超市那通视频电话像一剂强效舒缓膏，抹平了宋亚轩心里那些因流言蜚语而起的褶皱和焦灼。他不再小心翼翼，恢复了往日“老妈子”式的絮叨，甚至变本加厉，仿佛要将那几天的沉默补偿回来。林小满依旧用简短的「嗯」、「知道了」、「别吵」回应，但那份纵容的底色，彼此心照不宣。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却又有些不同。宋亚轩海外行程增多，林小满的“未来栖息地”项目前期筹备也进入了关键阶段，两人隔着时差，靠断断续续的信息和偶尔深夜掐着时间点的视频通话联系。

这晚，国内已是凌晨。林小满书房的灯还亮着，桌上铺满了各种地质资料、气候数据和初步的结构草图。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宋亚轩那边应该是傍晚。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的视频请求。

接通。屏幕那端是洛杉矶日落大道的喧嚣背景，宋亚轩坐在车里，似乎刚结束一个活动，脸上还带着妆，眼睫在夕阳余晖下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还没睡？”他皱着眉，语气是习惯性的操心，“这都几点了？又熬夜！”

“嗯。”林小满没多解释，目光没离开屏幕上的结构图。

“吃饭没？”他又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啧，就知道。”宋亚轩不满地嘟囔，“等我回去……哎，这边活动还得几天，然后直接飞纽约还有个拍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行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抱怨和想念。

林小满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滚轮。

忽然，宋亚轩的话音顿住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凑近屏幕，眉头拧得更紧：“等等……你右边书架最上面那层，那个灰色的文件夹，侧面标签是不是写着‘极地研究中心’？”

林小满滑动鼠标的手指一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架右上角。那里确实堆着几个厚重的灰色活页夹。

“你那边基地定下来了？”宋亚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紧张，“是极地？哪个极？北极还是南极？”

林小沉默了几秒。项目具体选址还处于保密阶段，但对着屏幕那头瞬间绷紧了脸的哥哥，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

“格陵兰。北部。”她言简意赅。

屏幕那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宋亚轩脸上的疲惫和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瞬间抽干了血色，连嘴唇都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想从林小满平静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格陵兰……北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那个一年有半年极夜，平均气温零下二三十度，冰盖随时可能裂开的地方？！‘未来栖息地’选在那里？！开什么玩笑！”

他的情绪骤然失控，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不行！绝对不行！林小满你听见没有！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你会死的！你不能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尖锐，引得前排开车的助理都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满看着屏幕里哥哥骤然失态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

她知道极地意味着什么。极端低温、暴风雪、白化天、冰裂隙、北极熊……每一个词都代表着致命的危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挑战的重量。

但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等他这波剧烈的情绪冲击过去。

宋亚轩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气，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猛地转过头，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手指用力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车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转回头，眼睛通红，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小满……算哥求你了，行不行？换个项目？或者换个基地？沙漠不行吗？雨林也行啊！至少……至少没那么冷，没那么危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巨大的恐惧。他能对付流言蜚语，能应对娱乐圈的风浪，却无法对抗格陵兰冰原上可能发生的任何一次意外。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林小满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指尖，心中那片坚硬的、属于专业领域的壁垒，被一种酸涩的情绪悄然侵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亚轩眼中的哀求渐渐变成绝望。

然后，她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哥，”她叫了他一声，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里他那张写满惊惶的脸上，“那里需要光。

宋亚轩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林小满的目光微微移开，似乎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冰封的世界。“那个观测站，不只是个房子。它要为极夜里的科研人员提供庇护所，要为长期的气候观测提供支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去的，就是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她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执拗：“不是去冒险，是去点灯。

不是去冒险，是去点灯。

这八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击中了宋亚轩。他所有劝阻的、哀求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屏幕那端的妹妹，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那颗燃烧着的、想要在世界尽头点燃一盏灯的心，一股更加复杂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了他。

是骄傲，是心疼，是恐惧，也是……一丝渺茫的理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试图压下那阵酸楚，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滚落。

他低下头，用手背粗鲁地擦掉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次，林小满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屏幕两端，只剩下沉默和压抑的啜泣声。

许久，宋亚轩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恐慌，而是多了一种挣扎过后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无奈的妥协。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每天……必须报平安。不，每半天！遇到任何情况，哪怕只是手指冻了一下，也必须立刻告诉我！答应用的最顶级的防寒装备、卫星通讯设备、应急方案……一个都不能少！我会让李姐找最好的极地生存专家给你团队做培训！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提条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啰嗦，都要严苛，仿佛要通过这些繁琐的条款，才能抓住一丝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林小满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很轻地回一声：

“嗯。”

“好。”

直到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注意事项都反复强调了好几遍，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车座椅背上，红着眼睛看着她，轻声问：

“……非去不可吗？”

林小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嗯。”

宋亚轩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低哑。

“下个月初。先遣队过去做场地勘测和基础准备。”

“多久？”

“如果顺利，主体建造加上数据收集，大概……五到六个月。包括极夜期。”

五到六个月。极夜期。

宋亚轩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他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一个字。沉重无比。

视频通话在一种压抑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屏幕暗下去。

洛杉矶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宋亚轩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夜景，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格陵兰的冰雪和极寒，仿佛已经透过屏幕，提前侵袭了他。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开始疯狂地搜索一切与格陵兰、极地生存、冰雪建筑相关的资料。那些冰冷的数字、严峻的照片、可能发生的危险，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

他的妹妹，是鹰，注定要飞往最高最远的山巅。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地面，为她准备好最坚固的铠甲，最锋利的爪牙，和最明亮的灯塔。

即使那颗心，早已因为担忧而悬在了冰崖之上，摇摇欲坠。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车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