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风裹挟着塞纳河的湿气与远处庆典的余温,吹拂过大皇宫前逐渐稀疏的人群。林小满那句“下一次,我会带着作品,真正地赢回来”还清晰地萦绕在耳边,不是少年意气的狂言,而是沉静淬炼后的笃定,像一枚楔子,稳稳钉入未来的蓝图。
宋亚轩看着她被夜色和霓虹勾勒出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失落,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朝着目标校准后的锐利。他心中那点残存的遗憾被这股力量彻底荡涤,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笑,“哥等着!到时候咱包个更大的飞机去!”
这句玩笑冲淡了过于认真的气氛。林小满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轻轻推了他一下。
回国的航班上,林小满几乎没有休息。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云顶美术馆”的全部资料,又从云端下载了IADA颁奖典礼上其他入围及获奖项目的详细介绍。她看得极其专注,时而快速标注,时而凝神思索,完全沉浸在对全球顶尖设计思路的分析和拆解中。失败的滋味她尝过太多,早已学会如何将其转化为养分。
宋亚轩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向空乘要了条毛毯,轻轻盖在她腿上,又将她手边凉掉的咖啡换成温热的牛奶。
飞机落地,回到熟悉的城市。媒体的热情并未因未获奖而消退,反而因为她在巴黎红毯上展现出的独特气质和流利谈吐,增添了更多好奇与关注。事务所楼下时常有记者蹲守,各种采访和活动邀请也雪片般飞来。
林小满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迅速冷却沉淀下来。她几乎推掉了所有非专业的邀约,只接受了寥寥几家权威建筑媒体的深度访谈,话题也严格围绕着“云顶”项目的设计理念和此次IADA之行的行业观察,对自己和宋亚轩的关系闭口不谈。
她重新将自己埋入事务所,埋入无穷无尽的图纸、模型和施工现场。IADA的经历像一把磨刀石,将她打磨得更加锋利,也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的标准。她牵头成立了新的研究小组,专注于更具前瞻性的绿色建筑和智慧空间课题,投入了更大的热情。
宋亚轩的工作也恢复了常态,世界巡演后续的收尾、新专辑的筹备、商务活动……他的日程表密不透风。但他和林小满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成熟的默契。
他不再事无巨细地“实时监控”她的作息,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加精准的“定点补给站”。知道她忙起来会忘记吃饭,便定了固定的餐厅,每天三顿营养餐准时送达事务所前台;知道她常伏案工作颈椎不适,便请了顶尖的理疗师“恰好”提供上门服务;在她项目遇到瓶颈连续熬夜时,他的视频通话会准时响起,不说话,就开着,他在那边看剧本或写歌,陪着她无声战斗。
他的支持不再喧闹,却如同空气和水,无处不在,细致入微,成为她专注向前时最安稳的后盾。
偶尔,他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拖着行李箱直接摁响她家的门铃。开门后,也不多话,只是将带来的各地稀奇古怪的零食和小玩意儿塞给她,然后瘫在她家的沙发上,累得眼皮打架,却还要嘟囔着问一句:“最近……没人烦你吧?项目还顺吗?”
林小满会给他倒杯水,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回答总是言简意赅:“没。还行。”
日子就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而平稳地前行。转眼又是深秋。
一个周末的下午,林小满难得没有去事务所,在家整理资料。门铃响起。是快递员,送来的却是一个厚实沉重、质感非凡的大信封,落款是某国际知名的建筑学术基金会。
她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份全英文的正式邀请函和一本项目介绍书。
快速浏览后,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基金会计划在全球范围内遴选十位最具潜力的青年建筑师,参与一个名为“未来栖息地”的极限实践项目。项目要求入选者在指定的、具有特殊地理或气候条件的偏远基地(从极地冰原到沙漠边缘,从热带雨林到废弃工业区),带领团队,在极有限的预算和时间内,设计并实地建造一个具有实验性和引领性的小型社区中心或观测站。整个过程将被全程记录,并集结出版,作为对未来建筑可能性的一次重要探索。
这不仅仅是一个设计竞赛,更是一个对综合能力、毅力、甚至体能的极致挑战。
邀请函的末尾写道:「……我们关注到您在‘云顶美术馆’项目中展现出的对光影、环境与人文关系的深刻理解,以及您在IADA舞台上的出色表现。我们深信,您的加入将为‘未来栖息地’带来独一无二的价值与灵感。诚挚期待您的参与。」
林小满拿着那份沉甸甸的邀请函,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挑战。极限。实践。引领。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击在她内心最深处的好奇与渴望上。IADA之后,她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将理念付诸极端实践、突破自我边界的机会。
但这也意味着,需要离开熟悉的舒适区,踏入完全未知甚至危险的领域,投入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精力。
她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晚上,宋亚轩拎着一盒刚出炉的蛋挞跑来蹭饭。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林小满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图纸画不出来了?”他凑过去,把蛋挞递到她鼻子下面,“闻闻,香不香?快,趁热吃一个,补充糖分,智商立马占领高地!”
林小满推开蛋挞,默默地将那份邀请函递给他。
宋亚轩疑惑地接过,嘴里还叼着半个蛋挞,含糊不清地念着开头的英文。随着阅读的深入,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渐渐睁大,表情从随意变得惊讶,最后转化为十足的震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小满,蛋挞屑沾在嘴角都忘了擦:“‘未来栖息地’?!这个项目我听说过!超级硬核!据说去年有个团队在阿拉斯加差点遇上冰崩!还有个团队在撒哈拉中暑晕倒了好几个!你……你想去?!”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显而易见的担忧。
林小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你觉得呢?”
宋亚轩张了张嘴,一连串的“太危险了”、“不行不行”、“你吃不了那个苦”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极端的地理环境、可能发生的意外、艰苦的实地条件……光想想就让他心惊肉跳。
可是,当他看到林小满那双眼睛时,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冲动,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深沉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认真和……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对于探索与创造的渴望。就像她无数次面对复杂模型时的眼神一样。
他忽然想起在巴黎,她看着那些获奖作品时的专注,想起她说“下一次,我会真正赢回来”时的坚定。
他猛地意识到,他的妹妹,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的娇花。她是鹰,注定要飞往更高的山巅,更远的旷野。
他胸腔里那股保护欲和担忧,与另一种更加汹涌的、为她骄傲和支持她翱翔的情绪剧烈搏斗着。
几分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宋亚轩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又无比重要的决定。他抬手,胡乱地抹掉嘴角的蛋挞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他看向林小满,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
“去。”
林小满眸光微微一动。
宋亚轩往前走了一步,双手用力地按在她的肩膀上,眼神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必须去!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让我妹的名字,刻在那些鸟不拉屎……不是,刻在那些最牛逼的地方!”
他的语气故意装得豪迈,试图冲淡那份沉重,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可是……”他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地又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得答应哥,千万千万……注意安全。每天……不,每半天!必须给哥报个平安!遇到任何问题,立刻求救!不许硬撑!听见没?”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提条件,像个担心孩子远行的老父亲。
林小满看着他脸上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心疼和担忧的表情,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却依然选择支持她的样子,一股暖流冲撞着心口,酸酸涩涩,又滚烫无比。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看着他,非常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听见了。”
宋亚轩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确认这份承诺的可靠性。然后,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这个拥抱短暂却用力,充满了无声的千言万语。
松开她,宋亚轩迅速转过身,胡乱地抓起一个蛋挞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大声说:“那就这么定了!吃蛋挞!哥帮你研究研究哪个基地稍微……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他拿起那份项目书,假装专注地翻看起来,却掩饰不住微微发红的眼圈和有些慌乱的动作。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哥哥故作忙碌的背影,看着窗外彻底沉入暮色的天空。
手中那份邀请函,变得愈发沉重,也愈发滚烫。
她知道,一段全新的、更加艰难的征程,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她将走向更远的世界,背负着更重的期望,也带着身后那份更加深沉和忐忑的守护。
她握紧了手中的邀请函,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清澈的眼底,燃起两簇冷静而炽热的火焰。
那是属于开拓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