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奇勋盘腿坐在矮桌前,塑料凳被他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桌上的不锈钢碗里盛着米饭,旁边一小碟泡菜蔫蔫地趴在盘子里,他正用勺子扒拉着饭,筷子偶尔夹起一点泡菜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窗外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他微驼的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随着他低头吃饭的动作轻轻晃动。
“啪嗒”几声,几张韩元被扔在桌面上,纸币边缘有些褶皱,在光滑的桌面上弹了弹。成奇勋嘴里还含着饭,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视线落在那几张钞票上,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放下勺子,伸手把钱拿到眼前捻了捻,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雀跃:“哎呀,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薄茧,捏着钞票的动作却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像是怕不小心把这几张薄薄的纸捏坏了似的。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小,眼角的皱纹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挤在了一起,眼里闪着几分期待的光。
“咳咳。”母亲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遐想,她正站在桌边,一只手整理着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你知道今天是佳英的生日吧?”
成奇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捏着钞票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有些发飘,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几秒钟的沉默里,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啊……啊啊,我知道。”他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把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桌上的饭菜,却没再拿起勺子。
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不要忘记晚点请她吃个晚餐。”
成奇勋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什么借口似的,立刻把手里的钞票举起来晃了晃,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最近物价这么高,这点儿钱怎么够请客啊?”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抱怨,眼神瞟着那几张钞票,像是在嫌弃它们太少了。
“佳英不是喜欢吃炸鸡吗?那就请她吃顿炸鸡吧。”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因为他的抱怨而有丝毫波澜,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成奇勋端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却没让他的心情好起来。他放下汤碗,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请吃炸鸡吗?生日得买个礼物送她才行啊。再给我一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期待,仿佛母亲手里还有花不完的钱似的。
母亲正弯着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空塑料瓶,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没钱。”她的声音从弯腰的弧度里传出来,带着点沉闷,却异常坚定。
成奇勋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猛地把手里的勺子往碗里一放,“哐当”一声,勺子撞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怎么会没钱?我把我做代驾挣的钱都给你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
母亲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点疲惫和失望:“我靠,那么一点钱?喂,那些连还你一个月的贷款利息都还不够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成奇勋的心上,让他瞬间哑火。
成奇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盯着桌上的碗,里面的米饭还剩下小半碗,泡菜也没动几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那些就算我们这样生活也还不完啊!该花的就得花。”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还有对现实的无力感。
母亲没再理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着地上的东西。突然,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随手扔在桌上,钞票飘了飘,落在成奇勋面前。“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回应他刚才的抱怨。然后,她拿起墙角的洗衣盆,转身就往门口走,盆里的几件旧衣服随着她的动作晃悠着。
“哎呦,你别做你那些活了!”成奇勋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他知道母亲常年累月地做这些杂活,腰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每次看到她弯着腰干活的样子,他心里都不是滋味,可自己又没本事让她过上好日子。
母亲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吃完记得把碗泡在水里。”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成奇勋一个人坐在屋里。
“你老是喊腰疼,那又赚不了几个子!”成奇勋对着紧闭的门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心疼,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愧疚。喊完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成奇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沮丧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狡黠的笑容。他嘿嘿笑了两声,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站起身。
屋里其实已经很乱了,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地上散落着报纸和空饮料瓶,墙角的柜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放着的几个玻璃杯也蒙着一层污垢。成奇勋47岁了,离婚后就一直和母亲挤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女儿佳英跟着前妻走了,听说前妻后来又嫁了人,佳英也就有了后爸,他和女儿的联系越来越少,连她的生日都差点忘了。
他走到靠墙的那个旧木柜前,柜子的漆皮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有旧袜子、针线盒,还有几个用了很久的塑料袋。他在里面翻了翻,手指在一堆杂物里摸索着,最后触到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他眼睛一亮,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是一个饼干盒子,蓝色的包装盒上印着早已模糊的卡通图案,边缘有些磨损。他把盒子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张银行卡静静地躺在里面,卡面因为经常被触摸而显得有些光滑。“哈哈哈。”成奇勋低声笑了起来,眼睛盯着那张银行卡,像是看到了救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把银行卡揣进裤兜,又把饼干盒子放回柜子里,仔细地用杂物把它盖好,然后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走到门口,穿上那双鞋底都快磨平的运动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银行里人不多,成奇勋和朋友朴正培站在一台取款机前。朴正培比成奇勋矮一点,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看着成奇勋。
成奇勋深吸一口气,把银行卡插进取款机的卡槽里,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串数字。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眼神紧紧盯着屏幕,嘴里还念念有词:“应该是这个没错。”
屏幕上很快跳出“密码错误”的提示,成奇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对?不可能啊。”他又试了一个数字,屏幕上再次显示“密码错误”。
站在旁边的朴正培也愣了,他推了推成奇勋的胳膊:“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肯定记得吗?”
成奇勋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他抓得更乱了:“哎呦,我记得是我的生日啊,看来她换密码了!”他的语气里满是烦躁,像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朴正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妈终于放弃你了,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手还在成奇勋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可恶,到底是啥密码!妈的,这个老太婆换什么密码了啊!”成奇勋被他笑得更烦躁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瞪着取款机的屏幕,像是要把它看穿似的。
朴正培止住笑,想了想说道:“试试你妈的生日。”
成奇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我妈的生日……”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你个混蛋,你不知道?连自己妈妈的生日都记不住了?你个不孝子!”朴正培用手指着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指责,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
成奇勋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恼怒,他挥舞着胳膊比划了朴正培一下,嘴里骂道:“妈的,王八蛋,我知道啦!因为她都过农历生日,每年都不一样,我哪记得住具体的数字啊!”他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一个正在取钱的大妈看了他们一眼。
“那就输农历生日对应的阳历日期试试。”朴正培耸耸肩,给出了一个建议。
成奇勋依言试了试,屏幕上依旧显示“密码错误”。“可恶,该死,不对啊!”他气得差点把拳头砸在取款机上,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再错一次就锁卡了,想想真的没有别的了吗?”朴正培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看着成奇勋,眼神里带着点提醒。
成奇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把能想到的数字都过了一遍。母亲的生日、自己的生日、以前用过的密码……都不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输入了“0608”这四个数字。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砰砰”地跳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密码正确”,取款界面弹了出来。成奇勋和朴正培都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相视一笑,哈哈地笑了起来。“成了!”成奇勋兴奋地拍了一下朴正培的胳膊,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
朴正培也笑着捶了他一下:“可以啊你,终于想起来了,输入啥了?”
成奇勋看着屏幕,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愧疚,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酸涩。他低声说道:“我女儿的生日。看来这个老太婆比起我,更关心孙女,真的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淹没在银行空调的风声里,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无奈又有些温暖的笑容。
朴正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拍了拍成奇勋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陪着他站在取款机前,看着他操作着后续的步骤。银行里很安静,只有取款机运作的轻微声响,和成奇勋偶尔发出的、带着点感慨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