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悔

他没有丝毫犹豫。

温莎·D·希哈姆，这位曾经富可敌国、为了追逐不朽而饮下人鱼之血的年轻公爵，在亲手杀死他的“深渊”之后，如同一只折断了翅膀、一心寻求毁灭的海鸟，张开双臂，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解脱姿态，纵身跃入了那片永恒的、墨玉般的冰冷海水之中。

黑色的礼服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瞬间便被翻涌的、墨黑的浪涛无声地吞噬。

海面上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又迅速平息的涟漪，如同一个微弱的叹息，随即被永恒的海浪彻底抹平。

礁石上，只余下一只被主人遗落的、沾着暗红色血渍的白色手套，在冰冷的海风中微微颤抖。

亚瑟站在那块温莎最后驻足的、被海水反复冲刷的冰冷礁石上。

亘古不变的海风卷起他墨绿色的斗篷下摆，如同深海不安的触须。

他的蓝色眼眸，比脚下的地中海更幽邃，更平静，倒映着脚下那片吞噬了温莎·D·希哈姆的、墨玉般的海渊。

胸前被匕首刺穿的伤口早已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如同从未发生过那场血色的婚礼。

只有他手中紧握着的那串深灰蓝色的珍珠手链，在惨淡的星光下流转着幽冷而哀伤的光泽——那上面，还残留着温莎最后疯狂撕扯时留下的、淡淡的、早已干涸的血痕。

他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腕链上那三十七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每一颗都记录着一个瞬间，一个拥抱的温度，一次风暴中的喘息，一句带着血腥味的低语……

三十七颗。

不多不少。

正是温莎·D·希哈姆公爵在人世间停留的完整年岁。

冰冷的珍珠紧贴着他同样冰冷的皮肤，再无一丝暖意。

海风送来远方海浪永恒的叹息，如同无数亡魂在深渊中的低语。

亚瑟缓缓闭上眼。

温莎最后那声撕裂灵魂的尖叫，那双彻底崩溃、只剩下毁灭性疯狂的蓝色眼眸，还有那纵身跃入永恒黑暗的、决绝而凄凉的背影……这些画面，如同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刻印在了他永恒的时间之壁上。

它们不会随着潮汐褪去，不会随着星辰陨落。

它们将如同这串珍珠，成为他背负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松开手指。

那串沾着温莎血痕的珍珠手链，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从他掌心滑落，坠向下方翻涌的、墨黑的海水。

深灰蓝色的珠串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微弱的虹彩，随即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冰冷的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被那永恒的黑暗瞬间消化。

亚瑟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由礁石和悲伤共同雕琢而成的神像。

时间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流逝”的意义，只剩下“存在”本身那冰冷的、永恒的重量。

温莎用死亡逃离了他，却以另一种更绝对、更残酷的方式，将他彻底囚禁。

他成了温莎的深渊。

一个永恒的、由爱、背叛、死亡和无尽悔恨共同构筑的深渊。

而温莎，则成了这深渊里唯一、永恒的回响，日夜不息，永无休止。

冰冷的星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孤绝的轮廓，仿佛与这片吞噬一切的海域、这片永恒的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