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所以,你是说我们从龙之谷外的地下进入内部就能规避结界的禁制?”伊森啃着烧饼,不解地歪着头,“可是哪有地道能进去呢?”
楚澜摊开地图,龙之谷在这幅全大陆的地图上只是一团黑印,四周则是大片的森林,似乎并未有人到达过。他指出其中一块森林,伊森慢吞吞地凑上去,芝麻渣子掉到了羊皮纸上:“就在这里吗?”
“没错,传闻龙之谷附近有一座地下城,埋藏着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很多宝藏猎人都慕名而去,可是大部分冒险者在抵达入口前就迷失在森林里了,还有一部分进了地下城就再也没出来过,”楚澜顿了顿,伸手掸掉了那粒芝麻,“所以我猜测,那座地下城就是通往龙之谷内部的另一个入口,那些进去后没再出来的冒险者应该是死在龙族手上了。”语毕嗤笑了一下,揉上小龙的脑袋:“是不是啊,恶龙?”
“不许再提这个!”伊森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尾巴一下抽在楚澜的斗篷上,被勇者一把抓住,指尖逆着龙鳞一路划到尾巴根,小龙瞬间软了身子靠在楚澜的身上,耳环一晃一晃的,“…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再说吧。”勇者解开斗篷,吻上刚从发间冒出的龙角,伊森别扭地拨弄着手腕上的金环,还没摸几下,被楚澜压在床铺上。
“你不许再骗我,”伊森双手揽着楚澜的脖颈,在他唇上留下一吻,“今天就随你了。”
勇者欺身而上,扯开小龙身上的腰带。
这我可不保证。他说。
动身前往龙之谷的第三日,在伊森第七次抱怨走得脚疼(魔力消耗太多不能变回龙形飞行)后,楚澜找了一家小旅馆歇歇脚。
黄昏将至,远方的沙丘上风沙乱舞,来时的路早已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只能隔着窗户望到一行骆驼被一个小贩牵着走。楚澜刚留意了一下总共几匹骆驼,结果一眨眼的时间一匹骆驼就被沙尘淹没了一般消失了。勇者觉得是自己眼花,收回目光,大字瘫倒在硬实的床榻,一转头,伊森捧着地图不知道在看什么。
“伊森?”勇者挥挥手,小龙这才抽回思绪,一脸郁闷地卷起那份陈旧的羊皮纸。见他这么不高兴,楚澜感到有些奇怪,于是安慰地摸摸伊森的头:“马上就要回家了,别摆着一张苦瓜脸了。”
“不是的,”伊森摇摇头,欲言又止,“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
“和去龙之谷有关?”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伊森被一语道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准备把地图收进包里,却被勇者一把夺过:“地图有问题?”
眼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完全拆穿,小龙耷拉下脑袋,尾巴毛垂在地上:“我想起来那片森林通向哪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一眼楚澜,手指在身后捏来捏去:“……那里通向的不是地下城,而是一座武道馆。”
武道馆?
勇者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也出问题了。
龙之谷里唯一一座武道馆,是族里最年长的一条火龙开办的。在外游历多年后回归家乡,那位馆长一时兴起,在龙之谷的边缘建了这座地下武道馆,教授族里未成年的龙一些防身武术,为成年后离开龙之谷做准备。而他,伊森,也是那座武道馆的学员之一,只是原先教他的那条雷龙离开龙之谷去游历后,他就再也没去过武道馆了。
“那不更好了吗,你还熟悉那里的内部构造,我们要进龙之谷就更容易了,”勇者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却发现伊森支支吾吾的,于是弹了一下小龙的额头,“继续讲,还有什么?”
“……我以前刚去武道馆的时候,有次跑错房间,进了一个全是机关的暗道,当时中了箭差点死在里面。后来我才知道,武道馆的员工会从那条暗道进出龙之谷,为了防止学员从暗道偷跑出去以及外部的族群进入,才专门设了会识别员工的机关,”小龙回忆起儿时的经历,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我们进去绝对会死的。”
那就有点难办了。楚澜望向窗外仍在漫天飞舞的黄沙,思绪随着沙尘飘起。如果能把机关全破坏掉,那就能轻松进去了,但他和伊森一人一龙根本没有足够的魔力破坏那么多机关,要是能直接传送到那个房间就好了……
等等,传送?
勇者一把拿起背包,掏出一个漆黑的石头。之前离开洞穴前,他拿走了公主留在房间的东西,这个传送石就是其中之一。伊森曾经说过,公主就是利用这块石头带他去那个洞穴的。大多数的传送道具只能把传送者传送到曾经去过的地方,但是龙之谷设有特殊的结界,伊森不能直接传送进去。可那座武道馆就不一样了,地下范围不被结界限制,他们可以通过这块石头绕过机关,到达武道馆,再进入龙之谷内部——多么简单的方法。楚澜刚要为自己的计划笑出来,伊森却突然惊呼出声:“楚澜,那块石头裂开了!”
勇者闻言僵硬了片刻,低头,传送石在他手心裂成了两半,露出内部耀眼的红宝石,晶莹剔透。他恍惚地摇摇头,道具破损这种事在他们去迷宫时已经碰见过一次了,怎么总在他身上发生?
“伊森,我们现在就去武道馆吧,说不定刚把石头拼好还能用。”
“真的不会出事吗……”
小龙叹了口气,随即把手覆在宝石上。宝石瞬间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吞没了勇者和幼龙。等楚澜睁开眼,面前已经是黝黑的隧道,两侧石壁上挂着油灯,烛焰忽明忽灭。
他张开手,传送石没了形状,成了一摊粉末。一旁伊森还没睁开眼,对着他打了个喷嚏,粉末都被吹飞到石缝里去了。
“就是这儿?”勇者迟疑地拍拍手,传送石就这么灰飞烟灭。
伊森揉揉眼睛,正想说什么,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答:“检测到外来种群,开启清扫模式。”下一秒,他们站的位置后面发出石块碎裂的声响,一扇石门打开,一排排弓弩亮出箭羽,蓄势待发。
“快跑!!”勇者抱起刚睁开眼的小龙,往前撒腿就跑,身后同时传来石门开启的震颤,是巨石落下,朝他们滚来。
“都怪你,非要我用那破石头!”伊森趴在楚澜身上怒吼,火焰从他嘴里喷出,吞没了一排排袭来的箭矢。勇者没空理会小龙的抱怨,加快脚步朝勉强能看出的拐角奔去,就在巨石抵达的前一秒他抱着伊森跳进了拐角的另一扇门,躲过了第一波机关。
又重复了几次死里逃生,勇者和幼龙几乎累瘫在地上,魔力耗尽,连施法都做不到。不过好在已经没有机关可以触发了,一人一龙几乎是爬着来到了房间的门前。
“终于回来了……”
伊森和楚澜感动地快哭出来了,他们用这破传送石和直接走进来有什么区别,顶多是省了步行到森林的时间罢了。
“我要被你压死了,伊森……”勇者艰难地支起肩膀,翻身把小龙甩下后背,无力地大字躺在门前,结果门嘎吱一声响撞到他脚上,有龙来了。
“楚澜?”
“你是…酒吧的那个调酒师!”勇者一屁股坐起,他以前去王城的一家酒吧时经常碰见的调酒师,自从他跑去干赏金任务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原来那位调酒师是条龙啊。
“馆长好…”伊森尴尬地拍拍裤子站起来,试图把楚澜也拉起身,但对方过于震惊故人的真实身份,愣是没有反应。
馆长被拆穿先前的身份,沉默了几秒施法变了个面具,遮住自己的脸:“你们都进来,别呆在暗道了。”语毕转身走进馆内,勇者瞧见他身后有着和伊森一样的尾巴,原来也是条火龙。
正好是午休时间,馆内没有其他龙,楚澜心安理得地观察着武道馆内的设施,和皇家的骑士训练场如出一辙,看来这馆长还在皇宫内担任过什么职位呢。他跟在两条龙后面,一路馆长也没对伊森说什么,气氛诡异得很。
到了大门口,馆长摘下面具,亲自拉开了门把:“伊森,你父母正等着你呢,快回家吧。”伊森闻言点点头,半条腿跨出门,才发现楚澜没出来。一转头,才发现馆长在和勇者说话。
“至于你…先跟着伊森回去吧,”馆长头疼地拧住眉,又不放心地提了一嘴,“别把我在酒吧当过调酒师这件事说出去。”
“好的。”楚澜识相地点点头,也出了门。原野的风迎面而来,带着青草和火石的气息,他们终于进入龙之谷了。
一人一龙从武道馆的出口开始朝前走,和其他地方的原野不同,龙之谷的空气是带着火焰气息的,偏偏又夹杂着些湿润的水汽和泥土芳香,矛盾又和谐。回想起旅途上的种种,勇者漫不经心地抛了个问题:“伊森,咱俩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伊森顿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之前我中毒时,你帮我解毒那次。你不记得了?”
“没,就问问你还记不记得。”楚澜满意地点点头,只要小龙还记得就足够了。
他们继续向前,原野望不见尽头,只有远处朦朦胧胧的迷雾里透出屋顶的形状。脚下是稀草遍布的平坦大地,伊森光着脚走上去远没有在外面走得累。
“龙之谷内部有多大?”楚澜有一搭每一搭地找话,他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总得留下些什么,言语也行。
“很大很大,我从来没走到尽头过。”小龙背后的翅膀显露出来,在这里终于堂堂正正地张开,踏在草地上的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轻盈,像要飞起,飞入那层迷雾中。
他天生属于这里。勇者脑中突然蹦出这个想法,随即加快脚步跟上去。披风被原野的风吹得扬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从脚底蔓延:他觉得自己会一直走下去,走遍四方,直到躯体化作土壤的一部分,回归尘土。
可是一条龙不会。
龙的寿命很长很长,它们几乎不会死去,即使世界毁灭了它们都可能继续存在,再见证新一批生命的诞生;龙也是思乡的,武道馆的馆长在外游历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那么小的伊森也一心想着回家——龙是不会一直在外漂泊的。
他们离迷雾越来越近了。
只差一步就能踏进雾中时,小龙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勇者,瞳孔也恢复了本来的形状:“你之后就要走了吗?”
“嗯,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
“那……”伊森有些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楚澜,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可不想再经历一回死里逃生。”楚澜故作不解风情,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伊森一尾巴,于是连忙答应说好。小龙狠狠瞪了他一眼,拽着勇者的手奔进雾中。
雾中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各种奇妙的声音在进入雾中一齐涌进耳中,龙吟、雀啼、雨落、阳升、庞大的、细微的、陌生的、熟悉的、所有能想到的,于此刻如烟火绽放。待勇者睁眼,迷雾已经消失了,眼前的是和人族村落并无二致的小屋舍、石子路,还有一位妇人站在屋前招手。
“伊森!”
“妈妈!我回来了!!”小龙连人形都不再维持,变回龙身飞了过去。勇者远远瞧见那妇人也变成了龙,巨大的翅膀罩在小龙身上,一挥一张都能激起风涛。
龙和人也一样啊。楚澜挠挠头,伊森又变回了自己熟悉的模样,站到了他面前:“妈妈,这是我的…恩人,是他带我回来的。”衣角被小龙揪住,楚澜不得不凑得更近些,也看清了小龙母亲的脸:看上去和公主一般年纪。
“…您好,我是勇者,我姓楚。”勇者突然注意到对方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奇怪,难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感谢你带伊森回来,”妇人凑近他耳畔,龙吟般低语,“你身上伊森的味道太重了,待会儿进门前记得遮一下。”
“妈妈!”小龙的脸一下子爆红,这下楚澜明白伊森的母亲是什么意思了。他尴尬地翻了翻背包,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可以遮盖气味的道具。等到伊森拽着他进屋时,勇者只能摘下披风收进袋子里。但愿洗过的衣服上没有留下味道吧。
屋内却是不同寻常,一整墙的矿石结晶几乎让勇者看花了眼,随便哪一种放到黑市上卖都能收获满满一宝箱的金币,说不定还能再换几个珍贵的魔法道具。目光停留在矿石上许久,楚澜连一旁的人影都没注意到,还是伊森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你一个人类身上沾满了龙的味道?”
旁边面瘫脸的男人眼中闪过红光,下一秒勇者被男人掐住脖颈一手提了起来,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类的力量在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即使勇者曾经是个雇佣兵。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伊森冲了上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勇者醒来的时候夜色将至,一睁眼发现小龙趴在自己手边,眯着睡了好一会儿的样子,他一边想着自己真命大一边轻轻吻上伊森的额头。
结果撞上伊森刚好睁开眼的时候。
小龙的耳尖泛红,眨巴着眼没推开他,害得勇者也有些尴尬,及时停下动作。可能是趁他昏迷做了些什么,伊森明显比刚回来时快乐了不少,忽视了眼前的尴尬场面,兴冲冲地抱住了他:“我之后还要跟你走,不许拒绝我!”
楚澜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只是挑了挑眉:“你父母同意了吗?”
“他们说我不能再待在龙之谷了,该出去看看,明天就给我做成年仪式,”伊森声音逐渐低下来,“……虽然是我提的。”
“你不后悔?”
“不会!”
小龙亲昵地把下巴枕在他肩上,接着很自然地钻进被窝,躺在勇者身侧。伊森说想再去见一见公主,想去找曾经教他武术的老师,想去更远的地方——和他一起,到哪里都行。
楚澜无奈地叹了口气,伊森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明明刚见面时还是条会哭鼻子的小火龙呢。于是他吻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被子下两个身躯交叠在一起。
清晨,来自远方的龙吟如惊雷撕裂薄雾,震颤通过微风传遍原野。
楚澜从床上惊坐起,才发现伊森已经不在身边了。他草草戴上披风,将凌乱的发尾束起,急匆匆赶向迷雾之外。
指尖穿过湿润的雾气,龙庞大的身躯展现在他眼前,那是无法言说的震撼感,所有事物在它面前好像都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而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睥睨众生,亘古不变。恢复原形的伊森就伏在那条巨龙的身下,古老的龙语伴随着草地上法阵的亮起响彻整个原野:
“赐予你-我的血液,
祝福你的成长。
以这滴血为印记,
愿你取得无尽荣耀——”
下一秒,伊森的身躯被火焰吞没,于是巨龙朝勇者飞来。不过几息,昨天见过一面的伊森的父亲站在了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一手递来一串挂着吊坠的项链:“请原谅我昨日的冒犯,这是我的赔礼,还请您收下。”
勇者拎起藤蔓织成的细绳,血红色的晶石悬在半空,每个棱角都锋锐得很,和龙的瞳孔一样,耀眼动人。
“这是我的鳞片制成的,核心位置设了法阵,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启动,无论多远的地方都可以传送回龙之谷。”伊森的父亲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勇者猜他颇为得意这件作品,于是美滋滋地收下了。还不赖,有了这么珍贵的道具,伊森想家时就能随时回来了。
远处的伊森也完成了仪式,变回人形时龙角和尾巴忘了收,翅膀倒是没有,硬是一路跑了过来,踏过草地,留下浅浅凹陷下去的痕迹。伊森的父亲没再多说什么,道了句路上小心后便径直步入迷雾中了,这大概是临行前的最后一面。
来到勇者跟前的小龙没站稳,一下扑进楚澜怀里,一人一龙倒在草地上,和煦的风顺着草延伸的方向行过,擦过衣摆,吹得心痒痒。
“楚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和回龙之谷的那段日子一样,伊森还是喜欢趴在勇者身上,不过现在无忧无虑,一心想着到处跑。勇者抱起小龙,阳光下最显眼的地方他们交换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吻,随后楚澜牵着伊森的手站起身:“就现在吧,你想先去哪里?”
“先去见公主,她一定还会去那个洞穴的!”伊森握紧他的手,一手指向洞穴的方向,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一切的起点。
旅程将从现在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