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与岳悦的“交往”在表面平静下维持了两个月,直到一场慈善晚宴将所有人卷入漩涡。这场由池远端好友主办的晚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池骋自然被要求携岳悦一同出席。
郭城宇也收到了请柬。她本不想去,但邀请方是蛇园的重要合作伙伴,她无法推辞。
晚宴当晚,郭城宇选了一身丝绒质地的深绿色西装套装,既符合场合的正式,又保留了她独有的洒脱。她到场时,宴会厅已觥筹交错。她一眼就看到了池骋,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岳悦挽着他的手臂,一袭优雅长裙,笑容得体。他们正与池远端和几位商界前辈交谈,看上去俨然是受家族认可的一对。
郭城宇从容地取了一杯香槟,与几位相熟的朋友寒暄。她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又悄悄看向池骋和岳悦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探究意味。
吴所畏也来了,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礼服,在姜小帅的陪同下,目光始终追随着池骋。当他看到池骋自然地为岳悦挡酒,俯身听她低语时,脸上写满了不甘。
“郭小姐,好久不见。”一个声音在郭城宇身后响起。是岳悦,她不知何时脱离了那个圈子,独自走了过来。
“岳小姐。”郭城宇举杯致意,神色如常。
“听说城宇的蛇园最近引进了几条稀有的白化蟒,池骋还特意去看了好几次。”岳悦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试探,“他对那些蛇真是上心,比对我这个‘女朋友’还积极。”
郭城宇微微一笑:“池少是爱蛇之人,尤其是那条‘小醋包’,他放心不下是自然的。”
“是啊,”岳悦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不过郭小姐,你觉得这种‘协议’能维持多久?池伯伯是铁了心要池骋安定下来,我父母也对这段‘关系’很满意。时间久了,假的……会不会就成了真的?”
郭城宇迎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那是你和池骋之间需要协商的事。我只是个养蛇的,不参与这些。”
就在这时,池远端带着池骋走了过来。池骋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郭城宇身上,深邃难辨。池远端脸上带着笑意:“城宇也来了。听说你帮小骋照顾那些蛇,辛苦了。”
“干爸言重了,分内之事。”郭城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池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小醋包’最近食欲不太好,晚点我去看看。”
池远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岳悦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在这种公开场合,池骋毫不避讳地提及要去郭城宇的蛇园,无疑是一种表态。
“池骋,”池远端声音带着警告,“今晚你答应了陪岳悦去见几位叔伯。”
“我记得。”池骋应道,目光却仍停留在郭城宇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在期待她的反应。
郭城宇却只是抿了一口香槟,淡淡一笑:“蛇有专人看着,池少放心陪岳小姐就好,不必特意跑一趟。”她四两拨千斤,将他的试探轻轻挡回,也给了池远端台阶下。
然而,这微妙的一幕却被不远处的吴所畏看在眼里。他趁着池骋和岳悦被池远端带开应酬的间隙,找到了独自在露台透气的郭城宇。
“郭姐,”吴所畏语气带着急切和不平,“你都看到了!池少他根本不喜欢岳悦,他们就是做戏!你为什么不……”
“吴所畏,”郭城宇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和池骋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可池少他心里明明……”
“他心里怎么想,与我无关。”郭城宇转身,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拿你那些小心思来揣测我,更不要试图利用我来接近池骋。很无聊。”
吴所畏被她的直白和冷厉震慑,一时语塞。郭城宇不再看他,径直离开露台。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不是因吴所畏,而是因池骋今晚那带着试探和逼迫意味的眼神,以及这整个虚假的场面。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提前退了场,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蛇园,清冷寂静的空气让她舒了口气。她换下礼服,穿上舒适的便装,走进饲养区。那条通体雪白的“小醋包”感应到她的到来,缓缓从栖木上游下,靠近玻璃。郭城宇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虚划着它的轮廓,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晚宴后,郭城宇明显减少了与池骋的联系。池骋打来的电话,她有时会以蛇园事务忙为由简短结束;他去蛇园,她也多半让李旺接待,自己则“恰巧”外出办事。
她并非赌气或逃避,而是清晰地感知到,池骋试图将她拉入他那充满算计和妥协的局中。他既想维持与岳悦的协议以换取父亲对蛇的让步,又似乎想从她这里确认某种不变的特殊地位。这种贪求“盈满”的状态,如同《道德经》所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她不愿见到关系走向“不可长保”的境地,选择主动收敛,适时而止。
一天深夜,池骋的车还是停在了蛇园外。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敲门,只是靠在车头抽烟。初冬的寒夜里,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寂。
郭城宇从办公室的窗口看到了他。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拿起一件厚实的大衣,走了出去。
她将大衣递给他,没有说话。池骋接过,却没有穿,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压抑的怒火。
“你到底在躲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没躲。”郭城宇语气平静,“只是觉得,你需要空间处理好你的事。”
“我的事?”池骋嗤笑一声,“我的事包括你吗,郭城宇?”
郭城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池骋,你现在做的,是你真正想要的吗?用一场虚假的交往,换回那些蛇?然后呢?”
“不然呢?”池骋语气冲了起来,“看着我那些蛇被老头子处理掉?还是像你一样,永远冷静,永远置身事外,永远……说放手就放手?”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指责和受伤的情绪。
郭城宇的心像是被细微的刺扎了一下。她看着池骋,这个她认识了几乎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个固执又迷茫的少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十几岁时,池骋为了护着一条被其他顽童欺负的流浪狗,跟人打得头破血流。那时候的他,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直接而纯粹。
“池骋,”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不是放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逼到一个,需要不断算计和妥协的角落。那条‘小醋包’,我帮你养着,它很好,永远都会很好。你不需要为了它,去做违心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及他当下的困境。池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郭城宇走上前,将他手里快要燃尽的烟拿过来,摁灭。
“回去吧。”她说,“天冷,别感冒了。”
池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掌心滚烫。“郭城宇,”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真的和岳悦……你会怎么样?”
夜色深沉,四周只有风声。郭城宇沉默了很久,久到池骋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那是你的选择。”她说完,转身走回蛇园,背影在夜色中决绝而清晰。她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到,池骋在她身后,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挫败,却又带着奇异亮光的复杂表情。
他忽然想起《道德经》第九章的结尾:“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郭城宇似乎本能地深谙此道,在关系即将因外界压力而扭曲变形的前夕,她选择收敛锋芒,退后一步,以此守护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而这一步,反而让池骋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才是他无法舍弃的。他抬头望向蛇园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口,灯光已经熄灭。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上车,却没有立即离开。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他的蛇,他的父亲,岳悦,以及……这个永远让他无法掌控,却又无法远离的郭城宇。
风暴或许即将来临,但在这一刻,蛇园的宁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预示着某些固守的格局,即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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