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旱,蝗虫遮天。
陈家原本八口:爹娘、长姐、二姐沅芷、三哥、四哥、五弟稼生、六妹。
旱魃过后,井枯田裂,六条性命连着爹娘一起埋进了干裂的黄土,只剩陈沅芷牵着十二岁的陈稼生,从棺材缝里爬出来。
那年,沅芷十八,发辫枯黄,却仍掩不住眉眼的清秀。
她拖着寒热未退的病体,白天替人插秧换三升糙米,夜里把弟弟搂在破草屋里,“一幅母鸡护雏图”。
外头的人是这么说的。
在陈稼生眼中,姐姐的药罐是缺了口的,熬药火光是一日没熄过的。
四年的光阴能让稻麦重新抽穗,也能让沅芷长大,沅芷莫名成了远近闻名的“病西施”,提亲的人踏破了田埂。
每一次媒人上门,稼生就握着扁担守在门口。
十六岁的少年,肩骨还瘦,却瞪着一双狼崽般的眼睛。
“我姐不嫁!”
他说话的口气像掷土块,硬邦邦的。
直到镇东地主家的管家带着聘礼和花轿来“硬娶”。
八个壮丁围了院子,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窘迫的陈沅芷:“姑娘病好了,该享福了。”
稼生没二话,抡起扁担冲进人堆。
扁担断了,他就用断茬当刀,划破了管家手臂,也划破了地主家的脸面。
壮丁们被这不要命的少年吓退,花轿原路抬回,却丢下一句冷话:
“陈家欠我们一个磕头赔礼。”
当夜,月亮照在干裂的田埂上。
二十二岁的沅芷把弟弟拉到水车边,替他擦去额角的血。
“姐拖累你了。”
稼生却摇头,声音低却倔:“姐,我还真不信世上有男人配得上你——等我攒够钱,买二十亩地,再给你盖三间青瓦房,那时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沅芷望着弟弟稚嫩的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滚进嘴角,那味道苦得像旱灾的井水。
她伸手替他整理好辫子,指尖碰到他眉上新结的痂。
“傻娃子,姐哪儿也不去。等稻子再黄三回,姐给你娶个贤惠媳妇,咱姐弟俩守着这地主给的田,能活得好好的。”
夜风掠过,稻叶沙沙,像是爹娘在远处轻轻应和。
光绪二十四年,干支纪年为戊戌年。
陈稼生老觉得外头有点乱。
夜露初降,稻穗在风里沙沙作响。秋末,陈沅芷抱着竹筐回屋,忽听草垛里窸窣一声,以为野鼠偷粮,抄起扫帚便打。草叶散开,却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是个年轻先生,眉似远山,目若晨星,带着几分狼狈的斯文。
“姑娘莫怕,在下颜砚秋。”他拱手一揖,声音清朗,却掩不住长途跋涉的沙哑,“京师风紧,避祸南下,只求借檐下一宿。”(涉及史实:戊戌变法(1898.6.11—9.21)三步走:1. 光绪帝颁《明定国是诏》,启用康有为、梁启超等,103天内连发百余道新政令,改科举、办学堂、修铁路、裁衙门、练新军2. 慈禧与守旧大臣联手反扑,9月21日发动“戊戌政变”,囚禁光绪,通缉康梁,六君子被杀3. 变法失败,新政尽废,康梁流亡海外,大量在京知识分子南迁,清廷转向更保守,革命思潮加速兴起。)
陈沅芷攥紧扫帚,警惕地退半步:“我家只姐弟二人,弟弟不在,留不得外男。”
颜砚秋垂眼,月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显出几分落魄。他抬手指向天幕,好像在对天发誓:“姑娘若信,我宿草垛即可,不近檐一步;若不信——”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此物押在姑娘处,明日我取印便走。”
印是温润的端砚,刻着“砚秋”二字。陈沅芷虽不识字,却觉那石触手生凉。她咬唇半晌,终是抱出半旧被褥,低声道:“夜里凉,别冻着。”
草垛外,颜砚秋铺席合衣而卧,呼吸轻浅。屋内,陈沅芷警觉地倚门,手边放着一根扁担,灯火未熄。鸡叫三遍,她睁眼到天明。
清晨推门,薄雾里,颜砚秋已坐田埂,膝上摊一本《楚辞》,纸页卷边,却干净。陈沅芷不识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忍不住问:“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沅有芷兮澧有兰。”颜砚秋微笑,“写姑娘家乡的花。”
灶火生起,糙米粥咕嘟叫唤。颜砚秋一边喝粥,一边讲京师的琉璃厂、秦淮的灯市、海上的轮船。陈沅芷托腮听得入神,眼里映出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稻香钻进门缝,她竟忘了添柴。
远处,少年陈稼生的脚步声踏碎田埂的露水——他挑着新砍的柴,远远望见炊烟,也望见草垛旁那抹陌生的青衫。
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稼生肩上的柴捆“哗啦”落地。
晨雾里,他远远看见姐姐与一个陌生男人并肩坐在门槛——姐姐和那人竟一起捧着同一本书,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近乎恍惚的笑。
那一瞬,血猛地涌上耳根,不知为何而恼的少年捏紧扁担,大步冲过去。
“姐!”
声音劈了柴似的脆响。
陈稼生横在两人中间,像堵墙,目光刀子般刮过颜砚秋——
“你是谁?!”
颜砚秋忙起身,拱手未及开口,陈稼生已把他从头看到脚:青衫虽旧却干净,手指修长无茧,鞋面连泥星都没沾。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火气蹭地窜高——“一看就不会种地!说书的骗子!”
陈沅芷按住弟弟的胳膊:“瓜娃子,别嚷,人家只是借宿。”
“借宿?”稼生声音陡然拔高,“借宿就该天亮滚蛋!姐,你忘了爹怎么死的?外头好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拽着姐姐进屋,门闩“咔哒”落下。
灶膛的火苗被风带得乱跳,映出两张紧绷的脸。
“姐,你傻不傻?”稼生压低嗓子,却压不住颤,“他长得跟画里似的,能是好人?我虽粗,可我有力气,我能护你一辈子。你跟他坐那么近,要是被拐了去——”
陈沅芷抬手,轻轻摸了摸弟弟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你姐我不是纸糊的。”她声音轻,却笃定,“我有分寸。”
屋外,颜砚秋呆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陈稼生推门出来,冷冷丢下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颜砚秋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我……”
稼生嗤笑:“苦你是个读书人,连个囫囵话都不会。”
他转身进灶间,把锅盖敲得山崩般响,像在赶人。
饭桌上,糙米粥冒着白汽,却没人动筷。
颜砚秋轻声道:“贵姐弟相依为命,令人感佩……”
“感佩?”稼生把碗重重一放,“感佩能当饭吃?你要真可怜我们,吃完就走!我们用不着你在这唏嘘。”
话像石子砸进粥里,溅起尴尬的水花。
陈沅芷刚要开口,胸口猛地一紧,脸色煞白。
她弓身,指节泛青。
瞬间,灶膛的火、稼生的怒火、颜砚秋的窘迫,全被这一声急促的喘息掐断。
稼生慌了,一把扶住姐姐。
颜砚秋也顾不得礼数,抢步上前托住她肩。
陈沅芷缓过气,虚弱地摆摆手:“吃饭……别吵。”
灶间只剩柴火噼啪。
三人各坐一角,粥面上映出三张沉默的脸。
稼生低头搅粥,声音闷在碗里:“吃饭时不说话。”
颜砚秋垂眼,把那句“我明日便走”咽了回去。
午后,日头把水边晒得发亮。
颜砚秋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仅剩的几枚铜钱——不够回京,也不够买一张去下站的车马票。
他抬头,看见陈沅芷正弯腰在河边捶打衣物,水花溅起,像碎银落在她的蓝布袖口。
踌躇片刻,他走过去,隔着一臂的距离拱手:“陈姑娘……在下盘缠告罄,可否再叨扰两日?只两日,绝不多留。”
声音轻,却足够让沅芷听见。
沅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眼望他,眉眼里带着一点为难,却还是点了头:“粮食只够三顿稀粥,再两日,便得勒紧裤腰带。”
话虽如此,语气却软。
颜砚秋听她答应,眼底亮起少年般的欣喜。
“我身无长物,只剩几张嘴皮子。姑娘既爱听故事,我便用故事抵饭钱,可好?”
沅芷愣了下,嘴角忍不住翘:“那今晚,灶膛边见。”
傍晚,灶火噼啪。
颜砚秋坐在矮凳上,把《山海经》里的鲲鹏、《瀛寰志略》里的汽船、京师琉璃厂的灯火,一一讲成一串会发光的珠子。
沅芷托腮,听得入迷,偶尔插一句村里趣事:谁家的母鸡一天下了两个蛋,谁家的狗会替主人看瓜田。
两人一高一低,一外一内,话语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竟找不到尽头。
第二天,天刚擦亮,颜砚秋便卷起袖子,自告奋勇帮陈沅芷挑水、劈柴、翻晒稻谷。
他说自己“手生”,却刀起柴落,水担得平稳,连晒谷的竹席都排得横平竖直。
沅芷站在田埂上,看他弯腰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痒——
不是痒在皮肤,而是痒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悄悄想:原来外头的男人,也会这样踏实。
而这一切,没逃过陈稼生的眼。
他蹲在篱笆后,手里攥着一把修枝的镰刀,目光像钩子。
“就会装!”他低声骂,“估计连稻麦都分不清,倒把活儿干得漂亮。”
想冲出去,又怕姐姐难堪,只能把镰刀柄捏得咯吱响。
他决定继续盯梢——
白天盯,夜里也盯,只要那书生敢越雷池半步,他手里的镰刀就绝不会只是修枝。
清秋薄暮,稻浪翻金。
陈沅芷蹲在灶膛前添柴,心里空落落的——明日颜砚秋便要走了,火舌噼啪,像在催他启程。
她伸手去抓柴火,指尖一抖,胸口骤紧,眼前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滚烫的锅沿擦过她臂弯,她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柴门“吱呀”一声,颜砚秋正提着半袋干粮进来,见状,把袋子一扔,一个箭步冲上前。
“陈姑娘?!”
他顾不得烫,抄起她膝弯,稳稳背到背上。
灶间到镇上有七里土路,他平日只走过两次,专门走的为了熟悉地理的两次,却记得每一道弯。
太阳刚偏西,他踩着田埂疾行,汗湿透了薄衫,脚底的旧布鞋磨得生疼,仍一步不停。
镇口的老郎中正在打烊,颜砚秋把仅剩的八枚铜钱全拍在柜台上:“麻烦救救人!”
郎中一把脉,连说“急火攻心,旧疾复发”,当下配了汤药。
药钱正好八文,一分不剩。
颜砚秋咬紧牙关,又背起她往回走。
天黑得很快,不善长途跋涉的他脚后根已磨出了血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只是把背上的姑娘往上颠了颠,怕她颠醒难受。
月色如洗,他踉跄着把陈沅芷放回床上,转身去灶间煎药。
刚点上火,院门“砰”地被撞开。
陈稼生扛着锄头,一眼看见屋里灯火凌乱,姐姐不见踪影,登时红了眼。
“姓颜的!”
他抡起锄头就冲过来。
颜砚秋还未来得及开口,背上刚放下的陈沅芷已虚弱地撑起身子:“陈稼生!”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病中的急切,“是颜先生背我去镇上看病,你别胡来!”
锄头停在半空。
陈稼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把锄头重重杵在地上,别过脸闷声道:“谁让你乱背我姐……”
话虽硬,语气却没了先前的冲劲。
接下来三日,颜砚秋寸步不离。
煎药、添柴、熬粥,样样做得井井有条。
夜里,他就坐在门槛上,守着药炉打盹,脚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
陈稼生远远看着,嘴上依旧硬邦邦,却悄悄把自家最好的干柴搬到灶边,又把姐姐的药罐刷得锃亮。
第三日傍晚,陈沅芷能下床了。
她倚在门框,看颜砚秋蹲在井边洗纱布,背影清瘦却坚定。
陈稼生提着水桶经过,脚步顿了顿,低声嘟囔:“喂……那个,脚还疼不?”
话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耳根。
颜砚秋抬头,眼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温和一笑:“不疼了。”
陈稼生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却把一桶清水重重放在他脚边:“那就再冲一遍,省得又起泡。”
井水溅起,映出两张年轻却不再针锋相对的脸。
他们已经忘了“第二日就走”的话。
光绪二十五,己亥年腊月十六,薄霜覆地。
王举人带着四名长随、两担聘礼,乌木箱上扎着刺眼的红绸,一路敲锣打鼓堵到陈家篱笆外。
王举人自持是“诗书传家”,摇着鎏金折扇,开口便是长篇大论:
“沅芷姑娘秀外慧中,王某倾慕已久,今日特奉《关雎》之仪,愿结秦晋之好……”
“那家伙又来了,说话还挺装,烦人,什么都听不懂。”陈稼生抱怨。
“莫慌,我有一计。”
那王举人话未说完,颜砚秋一袭青衫,从柴门内踱出,手里只捏着半卷《世说新语》,像闲庭信步。
王举人斜视着书生,不知他要作甚。
他先朝王举人浅浅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老爷远道而来真是劳苦。只是晚生昨夜偶翻《礼记》,见一句‘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老爷今日锣鼓喧天,倒叫‘知名’二字响得震耳,恐与古礼相悖。”
王举人扇子一僵,干咳两声:“先生乃外客,何必插手陈家家事?”
颜砚秋微微一笑,指尖轻抚书页,似在翻检利刃:
“老爷抬爱。只是晚生又读《孟子》‘富贵不能淫’,老爷这朱红礼盒,红得耀眼,倒像把‘淫’字写了满箱,恐污了沅芷姑娘的清名。”
围观的村童哄然大笑。
王举人面皮紫涨,扇子急摇:“休逞口舌!我王家良田千顷——”
“良田千顷?”
颜砚秋截得云淡风轻,
“晚生恰好在《汉书》里读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老爷的千顷与陈家三亩非自家的薄田放在一起,倒成一幅‘阡陌无锥’图,传出去,怕是要被乡里传为笑谈。
王举人额上青筋突突跳,仍不死心:“吾乃举人,功名在身——”
“功名?”
颜砚秋抬眼,目光澄澈得像秋夜月光,“《神童诗》有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老爷的‘堂’若建在他人疾苦之上,那功名二字,不过是一纸欠条,早晚要还。”
话音落地,四周静得能听见霜粒碎裂。
王举人张了张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扇子“啪嗒”掉在泥里。
四名长随面面相觑,最后只得抬着乌木箱,灰溜溜撤了。
没有锣鼓声。
陈稼生站在篱笆内,手里攥着的扁担慢慢松开,目光复杂地落在颜砚秋背影——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来逼亲的人,没挥动扁担——他看见对方被“文字”击退。
“姐,他刚刚叽里咕噜说的啥啊?”
“我也不明白,等会儿问问吧。”
傍晚,灶火映着三人的脸。
陈稼生闷头扒饭,忽地夹了一块最肥的咸肉放到颜砚秋碗里。
火光里,姐姐的笑容像久旱后的第一场雨,而颜砚秋只是低头轻笑,仿佛早已把千军万马收进一页书。
一个月的时间,竟无说媒人,也无强娶的队伍,估计都有些畏惧颜砚秋的语言功底。
当然,怕自己颜面扫地是首要。
稍松了口气的陈稼生蹲在门槛上磨刀,忽听屋里一句:“稼生。”
“咋了?姐你突然叫得这么好听,搞得我不适应……”
印象里的姐姐会这么喊自己的时候可少了,他估计是姐姐有什么事求自己。
然而,听到姐姐的话后,他刀尖一偏,险些划了手。
他回头,见姐姐耳根通红,却说得笃定,像宣布今晚吃咸粥一样自然。
“跟谁成亲?”
“还能有谁?”
陈稼生噎住半晌——那个拿笔比拿锄头顺溜的书生?
姐姐竟先动先动了凡心,这比旱田开花还稀罕。
夜里,他背着手在田埂来回踱步,把心里的话倒腾出来又塞回去。
“姐,男人结了婚会变心。”
陈沅芷把晒好的被子往他怀里一塞:“若真变心,我就把他踹出门,再写张休书贴村口。”
她说得轻巧,陈稼生却听出那一瞬的不忍——姐姐连休书都舍不得用重墨。
颜砚秋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历书》,蹲在灶膛前,指尖沾了柴灰,点到“五月廿一小满”上。
“小满未满,留有余地,正是好日子。”
“你同意了?这么直接?是不是潦草了点。”
颜砚秋微微一笑,解释着。
“不是草率,是陈姑娘值得我这般不假思索”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锣鼓花轿,只一块褪色的红布,剪成绣球,一人牵一头。
陈稼生喊得嗓子发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高堂不在,拜咱爹娘的牌位。”
院里摆了两桌粗瓷碗。
陈稼生提着自家酿的酒,先给颜砚秋满上。
“替我姐喝三杯!”
书生三杯下肚,脸已通红,却还逞强。
稼生干脆把酒坛抱过来,自己灌下半坛,抹嘴笑:“今日你是新郎,也是弟弟,我替你喝!”
酒液顺着下巴滴到红布绣球,像给日子再染一层喜色。
夜深,陈稼生把两人往屋里推。
门闩“咔哒”一声,他站在门外,拳头紧了又松。
屋里,陈沅芷悄悄落泪,颜砚秋用袖子给她擦,小声哄:“我陪你种稻……”
陈稼生背靠门板,仰头看月亮。
他想喊一句“姐夫”,喉咙却像被旧柴刀卡住了。
酸楚涌上来——
爹娘早逝,他是姐姐一手带大的。
如今姐姐有了家,他却像突然被留在旷野的孩子。
最后,他对着月亮轻轻喊了一声:“姐……”
无人应答,只余酒香和虫鸣。
屋里灯火晃了晃,映出两道并肩的影子。
门外,少年守着空坛,守着一夜未说出口的称呼。
月亮照在门槛上,像替爹娘补了一句迟到的祝福。
夜半,残月如钩,风掠过稻梢,带着酒气与露水。
颜砚秋踉跄着推开房门,青衫半敞,发髻松散。
他本想寻一口井水洗去酒意,却看见院角那道孤影——陈稼生坐在石磨上,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旱烟,望着远处黑黝黝的田垄发呆。
“稼……稼生?”
书生嗓子发哑,脚步虚浮,却硬是拱了拱手。
陈稼生侧头,月光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锋利阴影。
“大半夜的,你出来做甚?”
“热……心里烧得慌,想凉快。”
颜砚秋一屁股坐到石磨另一侧,石面冰凉,他忽然冒出一句:
“我同你姐……名字,怕是相克。”
陈稼生皱眉,像听见田埂里蹦出一只蛤蟆。
“啥克不克?说清楚,这大喜日子说什么不好?”
颜砚秋抬手,在月光里比划:
“砚秋,属金,肃杀之气;沅芷,属木,柔脆之枝。金克木,我怕日后……”
他打了个寒颤,酒意混着冷汗,“若真有灾,你替我护她。”
陈稼生嗤地笑了,把旱烟往鞋底一磕。
“我姐福大命大,哪来这些鬼话!”
颜砚秋却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
“你听我说——”
一串词儿像破堤的水:
“自由、民主、反封建、民权、共和……”
陈稼生听得两眼发直,只觉漫天星斗都在转。
他抬手打断:“停停停!我就认得锄头扁担,你说的这些,比天书还难。”
颜砚秋沉默片刻,忽又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是怕……怕我带来的风太大,吹折了她的枝。”
陈稼生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书生眼底藏着深井般的惶恐。
半晌,他闷声道:
“风再大,有我挡着。你是我姐夫,我认了。但我可不会喊你姐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
夜风掠过,稻香掺着酒气。
颜砚秋靠在石磨上,轻轻点头,像把一句沉重的托付,悄悄埋进月色里。
稻子刚抽穗,村口媒婆便踏烂了门槛。
“稼生啊,赵家的阿杏、李家的阿桃都看上你黑壮能干——”
陈稼生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又黑又大,没啥好喜欢的。”
媒婆笑成核桃:“黑是炭,壮是山,姑娘就爱这口踏实。”
陈沅芷在旁添茶,也劝:“黑壮又不是长得坏,人家大好年华,你别耽误。”
颜砚秋摇着蒲扇:“情投意合最要紧。”
稼生撇嘴:“这大神州多少夫妻不是真情实感也过一辈子?我能干活,她干活不懒性子不做作就行。”
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草草换了庚帖。
迎亲那天没吹唢呐,只借来一头小毛驴。
新娘叫陈畹禾,乳名阿苗。
人不算好看,却肩背挺拔,走路带风。
拜堂时,她大大方方朝颜砚秋福了福。
颜砚秋高兴:稼生属土,畹禾属木,正合“稼穑”之意。
陈沅芷悄声问:“会不会是远房亲戚?都姓陈。”
颜砚秋连夜申请查了新娘族谱,回来说:“苏州支系,因商案流落南京,家底殷实却低调。”
沅芷这才松了口气。
新婚头七日,两人说话不超过十句。
第八日,阿苗早起挑粪,稼生扛锄,两人在田埂撞见。
阿苗指着水沟:“这沟再挖深三寸,旱时可蓄水。”
稼生愣了愣,竟觉得有理。
于是并肩挥锄,汗珠滚在一起,话题从水沟转到插秧、转到谷种、转到天象。
日头西斜,两人裤腿糊满泥巴,却第一次同时笑了。
沅芷旧疾复发,咳得夜里睡不着。
阿苗把家里藏的人参片偷偷切了三片,和野蜂蜜炖了端到她床前。
颜砚秋端着药碗赶来,见阿苗已替沅芷掖好被角,手法轻得像怕碰碎瓷器。
他心中一惊——这姑娘的细心,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收秋那日,稼生挑谷回家,远远看见阿苗蹲在灶前扇火。
火光映得她额上一层细汗,他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软了一块。
夜里,他第一次主动把被子往阿苗那边挪了挪。
阿苗没说话,只在黑暗里轻轻握住他的手。
来年春,院里的桃树开第一朵花。
陈稼生把花别在阿苗鬓边,低声道:“苗啊,谢谢你把家撑得这么好。”
陈畹禾抿嘴笑:“炭一样的汉子,倒也开花了。”
桃树底下,沅芷与砚秋相视而笑——一门两对,皆是泥土里长出的好姻缘。
腊尽春回。
陈家三间青瓦房后新栽的枇杷树正吐嫩芽;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并蒂莲,被雨水洇开了边,却更添喜气。
在陈沅芷嫁人的头一个月,镇上人只当玩笑:
“陈家那病西施竟真嫁给了京城来的穷书生?”
第二个月,谣言又换了一副嘴脸:
“颜家郎君写状子、做讼师的润笔银子,怕是能买下整条河街!”
到第三个月,沅芷晨起作呕,郎中一把脉——“喜脉已动,两月有余”——消息像惊蛰雷,震得十里八乡都哑了声。
陈稼生第一个冲进灶房,差点踢翻药罐。
“姐!你坐着别动,往后劈柴挑水都归我!”
说罢,又旋风似地卷到村口屠户家,硬是把半扇猪抬回家,说要给未出世的小外甥“补福”。
颜砚秋却只在廊下温书,听得喜讯,提笔在《诗经》扉页写下一行小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墨迹未干,已被沅芷夺去,嗔他:“酸秀才,写这些给谁看?”
沅芷有喜的消息像一阵南风,把田埂上残存的最后一点儿冬霜都吹化了。
畹禾拿针线在红绸上绣并蒂莲。
她绣一针,稼生在一旁递一回彩线,嘴里嚷:“轻点轻点,别把我媳妇累着。”
畹禾抿嘴笑:“你倒是先心疼你姐姐。”
稼生挠头,憨声憨气:“都一样,都是咱家的功臣!”
红灯笼挂出的第三天,镇上的风声便紧了。
王家老宅里,几个落榜秀才聚在暖阁,围着火盆写揭帖。
“陈沅芷背盟改嫁,失节失德”八个字刚落纸,门口小厮便悄悄溜出去。
一盏茶工夫,畹禾立在篱笆外,把那叠墨迹未干的揭帖递到稼生手里。
稼生二话不说,连夜提灯送到姐夫书房。
第二日一早,揭帖原封不动贴在王家大门,旁边多了颜砚秋亲笔的四六长句:
「节者,女子之守;义者,男子之绳。旱魃为虐之日,王门闭户;稻麦重生之时,王轿临门。今执节责人,不若反躬自讼:千顷膏腴,可曾减租一粒?十斛聘礼,可曾赈灾一升?若曰失节,请先失此夺人之节!」
字迹秀劲,墨香犹湿。
围观者哄笑,王举人羞愤,命人撕帖,却越撕越烂——原来浆糊里掺了糯米,揭一层,留一层,王家大门整整三日像穿了件破袈裟。
第二次是县里典史手下一个书办,想借“田契纠纷”敲陈家一笔,把旧账簿改了几行,准备告到公堂。
账簿送出当夜,畹禾摸到镇口,把抄录的伪页塞进丈夫手里。
稼生连夜奔县衙,将原件摔在县丞案上。
次日升堂,颜砚秋青衫素履,当庭一条一款念出旧账真伪,声音不高,却句句打在书办脸上。末尾他淡淡一句:
“据《大清律例·诈伪篇》,伪造文书者杖八十、徒三年。大人明镜高悬,当不使良善含冤。”
书办当场瘫软,被拖下去时嚎哭:“我不过收了五两银子……”
第三次最险。
端午前夜,镇上传言:沅芷的“孽种”是旱魃转世,须以“火净”驱邪。
十几个泼皮喝了雄黄酒,举着火把往陈家涌。
稼生早已得信,把姐姐、媳妇锁进内院,自己提着两把磨得雪亮的镰刀守在门口。
镰刀映火,像两弯冷月。
他朗声骂阵,一句比一句粗,却句句占理:
“谁敢动我姐一根头发,先问问我这两把刀答不答应!我姐夫是举人,我姐肚子里是举人崽!谁敢放火,就是烧朝廷的苗裔,灭九族的罪!”
这话还是颜砚秋教他的。
泼皮们面面相觑,火把被雨水泼灭,灰溜溜散了。
六月初,石榴树刚挂青果。
沅芷坐在廊下,肚子已显怀,手里拿一把蒲扇,替畹禾扇风。
畹禾低头绣老虎鞋,稼生端着酸梅汤过来,先递给姐姐,再给媳妇,最后自己“咕咚咕咚”灌半碗,一抹嘴:
“咱这院子得再围一圈篱笆,省得外头狗又乱吠。”
颜砚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一卷新写的《护产说》,(不行,写到这我真笑出来了)笑着应:
“篱笆要围,书也要写。狗若再吠,就让纸墨替它们吠回去。”
夕阳照在三间青瓦房上,檐角铜铃叮叮当当。
远处,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幅慢慢舒展开来的年画。
惜哉!当年田夫殚思竭虑,终不敌诸老片言;纵有千恩万泽,亦凭阿堵一掷,便化轻烟。
雪粒子夹着雨丝,打在王家后墙的碎瓦上,沙沙地响。
颜砚秋从镇里抄近路回家,手里提着一包给沅芷配安胎药的当归。
刚拐过陈家竹篱,便听见枯草堆里传出急促的喘息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犬。
他快走两步,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揪着胸口,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是王家的小厮——阿旺,年不过十五,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此刻他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身子一抽一抽,显是心病(癫痫)又犯了。
颜砚秋顾不得许多,把药包往怀里一揣,单膝跪在泥水里。
他先掐阿旺的人中,再用力掰开那几乎咬断舌根的牙关,把自己随身带的青布汗巾卷成卷,横塞在齿间。
雪水透骨,他却把阿旺的上半身抱起,侧躺,衣摆“哗啦”一声浸进半尺深的泥洼。
“别咬舌,慢慢呼气——”
颜砚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
他右手拇指用力按住阿旺左胸的“膻中”,左手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一下一下顺着脉搏轻压。
雪粒打在两人脸上,顷刻化成水,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
约莫半盏茶工夫,阿旺的抽搐终于缓了。
睫毛抖了抖,瞳孔由散转聚,先映出灰白的天,再映出一张浸着雨水的清瘦面孔——那是他奉命要监视的人。
“……颜先生?”
阿旺嗓子沙哑,却本能地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颜砚秋按住他的肩:“别动,缓口气。”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锡壶,拔开塞子,辛辣的姜糖味冲了出来。
他倒出两滴,滴进阿旺嘴里,“含着,别让寒气再冲心。”
姜糖的辣意一炸,阿旺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想起王举人房里的暖炉、管家手里的鞭子、还有病发时同伴被一脚踹进雪地的惨叫。
可眼前这人,只是托着他的背,任雨水浸透自己的青布长衫。
“谢、谢谢先生救命……”
他嗫嚅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脑子里却飞快转着:不能说,不能说。
王家给的十个铜板、两顿饱饭,还有“若敢泄露半个字,就让你妹妹抵债”的威胁,像铁钩一样钉在喉咙里。
于是,他垂下眼,避开颜砚秋关切的眼神,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露出一个刻意讨好的笑:
“小的……小的只是出来给老爷买松烟墨,路过这里,不知怎的就……就吓着先生了。”
颜砚秋自然看得出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却没拆穿。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阿旺湿透的棉袄外头,又替他把裤脚的泥拧干。
“天寒,病刚缓,别急着走。前面是我家,进去烤烤火,喝碗姜汤再回。”
阿旺一听“前面是我家”,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摇头,几乎把脖子摇断:“不不不!不敢叨扰!老爷还等着墨,误了时辰要挨板子的!”
说着,他撑着泥地就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刚起身又“扑通”跪下。
颜砚秋叹口气,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那就到屋檐下避避雨,至少把衣服烘半干。你回去若真挨了打,就说我颜某人留你,与你无干。”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雪落无声,却重重砸在阿旺心口。
阿旺终究没敢进陈家院子,只在竹篱外蹲了片刻。
颜砚秋把姜糖壶塞给他,又折回灶间,端出一碗趁热未凉的姜汤。
阿旺双手接过,碗沿烫得他指节发红,却舍不得放下。
他低头啜饮,热气糊了眼,也糊了喉头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他们要掳走你媳妇”。
喝完,他把碗往怀里一揣,含糊地道谢,转身就跑。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小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颜砚秋站在篱下,望着那背影,眉间微蹙,却终究只是拢了拢衣领,转身进屋。
阿旺一路狂奔,直到王家后门才敢停下。
他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喘着白气,从怀里掏出那枚姜糖壶,攥得死紧。
糖已化了一半,甜辣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他眼泪直流。
“对不起……”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无声地动了动嘴。
然后把姜糖壶揣进最里层的衣兜,像藏起一个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颜砚秋招呼来了陈稼生。
“这些天要小心些,有狗要咬人。”
在阿旺走后的没几天……
薄霜未消的清晨,陈稼生和陈畹禾前脚出门,后脚篱笆外便闪进三条黑影。
为首的壮汉踹开堂屋门时,颜砚秋正俯身替沅芷系腰间的棉绳——她腹已七个月,弯腰艰难,只能由他半跪在地,一圈一圈把绳结收在掌心。门板轰然撞墙,他指尖一抖,绳头却先一步收紧,像本能地先把妻子缚在安全的怀里——又或者说,在他放走阿旺的那天,便有这种准备。
“别出声。”
他低声一句,沅芷尚未反应,他已将她按进自己胸口,左臂环住她隆起的腹,整个人侧转,用脊背迎向第一道落下的棍影。
闷响像裂竹。
木棍砸在肩胛,青衫瞬即绽开暗色血花,颜砚秋身体被冲得往前一倾,却硬生生把重心稳在脚尖,右膝跪地,没让半分重量压到沅芷。第二棍扫向腰际,他抬肘硬挡,骨头与木头相撞的脆声里,袖口被血浸透,却仍腾出右手去抓案几上的铜灯——
“咣!”
铜灯砸在冲来的黑影额角,火花四溅。那人踉跄退后,血沿眉骨淌进眼窝。颜砚秋趁机拖起沅芷往墙角退,动作极快却极稳,每一步都把碎瓷、木屑踩在自己靴底,替妻子扫平所有可能绊倒的障碍。
第三个人绕后,举起板凳照头抡下。
颜砚秋听见风声,来不及转身,只把沅芷的脑袋死死按进自己颈窝,自己则低下头颅,用整个上背去接那一击。板凳碎成两截,木刺扎进皮肉,他闷哼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将声音化作一声撕裂的喊:
“陈——稼——生——!”
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屋脊,带着血沫的震颤。
沅芷在他怀里发抖,双手护着腹,眼泪混着丈夫的血滑进领口。她听见他心跳得极快,却一下一下稳得像鼓点,为她和孩子把节奏钉死在胸腔。
棍影再次落下时,颜砚秋已退无可退。
他索性转身,把沅芷抵在墙角,双臂张开,像一具血肉屏风。木棍砸在肋骨,一声闷钝,他身体猛地收缩,却仍用肘弯卡住棍身,顺势往前一送——对方失去重心,额头撞上桌角,血溅白墙。
“砚秋……”
沅芷颤声哭喊,指尖摸到他的背,满手湿热。
“别怕。”
他低头,唇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在,他们在,就得踏着我的尸身过去。”
门外忽有犬吠,远处似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颜砚秋抓住最后一口气力,把案几掀翻,碗盏碎裂声中,他拽过一盏油灯狠砸在地——火舌“轰”地窜起,照亮他满面血污,也照亮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狠厉。
火光照出门外徘徊的第四人影,那人被骤然亮起的赤焰吓得顿住。
颜砚秋趁这一瞬,俯身抱住沅芷,用整个上身覆住她的头脸与腹部,像覆住最后一点火种。
血透过青衫,滴在她隆起的棉袍上,一朵一朵,像雪里提前绽开的红梅。
他张开口,声音嘶哑却执拗,对着火舌舔噬的屋梁,对着渐近的犬吠,也对着尚未归来的亲人——
“稼生——!阿苗——!”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血淋淋。
那声音穿过院墙,穿过霜地,穿过尚未苏醒的村庄,像一把钝刀,一路割开天幕。
“媳妇,我老感觉我心慌……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也……要不回去看看?”
血雾腾起来时,陈稼生只觉得耳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旱年干裂的田埂整个掀翻,塞进他脑子里。
门槛外,残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斜斜地切进院子。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姐姐——沅芷被姐夫护在墙角,隆起的肚子在血污里显得格外突兀;姐夫那件青布衫已经看不出原色,一条一条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碎瓷片上,溅成细小的红雨。
“稼生……”
颜砚秋的声音哑得只剩气音,却还死死撑着墙,把沅芷往他这边推,“先看你姐——”
陈稼生没答话。
他弯腰抄起门后的镰刀,木柄上还沾着昨晨劈柴留下的露水。
下一瞬,刀光已经劈进最近一条人影的肩骨。
“喀”一声脆响,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他一脚踹得倒栽进火堆里。
火舌舔上棉布,发出焦臭的爆裂声。
第二个转身要逃,被陈稼生揪住后领,生生拽回。
少年时的狼崽眼神如今成了嗜血獠牙。
“想跑?”
他低吼,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手指扣住那人下颌,一拧——颈骨折断的闷响,像干柴在膝头被生生撅断。
血喷了他一脸。
温热的腥甜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却连眼皮都没眨,反手把尸体掼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第三个人已经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镰刀背砸在他膝盖,骨裂声里,那人扑倒在地。
陈稼生揪住他头发,拖死狗一样拖到院子中央。
“说!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涕泪横流,话还没出口,陈稼生已经举起镰刀。
“稼生!”
陈畹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罕见的颤。
她一手压住颜砚秋肋下最深的口子,一手死死攥着丈夫的腕子。
“留活口!问清楚!”
镰刀在半空停住,血珠顺着刃口滴落,砸在那人脸上。
陈稼生牙关咬得咯吱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挣破皮肤。
畹禾从怀里摸出干净帕子,先替颜砚秋压住伤口,声音低而稳:
“姐夫,再撑一口气。”然后转向丈夫,“稼生,先听他说完。”
沅芷在墙角,手指死死攥着裙角,眼泪把血迹冲出一道道淡痕。
她看着弟弟,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别脏了手。”
陈稼生喘得像风箱,镰刀终于缓缓落下。
他揪住那人衣领,把人拖起来,膝盖抵住对方胸口,声音低得吓人:
“说。一句假话,我活剐了你。”
那人抖如筛糠,断断续续吐出“王家”“管事”“心病小厮”几个词。
每吐一个字,陈稼生的眼神就暗一分。
畹禾听完,指尖在丈夫腕上轻轻一按。
“够了。”
她起身,从灶间摸出一把平日割豆梗的小刀,刀背在袖子上擦了擦。
“我来。”
陈稼生看她一眼,没松手。
畹禾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
“因果债不能让你一个人背。”
刀光一闪。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喉间血线喷出,溅在畹禾月白裙裾上,像绽开一朵极小的罂粟。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里噼啪的爆响,和远处犬吠的回声。
陈稼生扔下镰刀,转身奔向姐姐和姐夫。
血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把,才敢去碰沅芷和姐夫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
颜砚秋靠着墙,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轻得像风:“稼生……谢了。”
陈稼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姐夫和姐姐一起揽进怀里。
血腥味混着烟火味,在暮色里久久不散。
夜已三更,霜风透窗。
一盏油灯把屋子照得昏黄,血腥味却浓得化不开。
陈稼生把颜砚秋横抱进里屋,自己肩背上的血和姐夫的血混在一处,滴滴答答落在门槛。
畹禾提着水桶、剪刀、干净布条,一口气跑遍半条村,却只带回一句句冰冷的回答——
“王举人放话了……”
“对不住,陈兄弟,门板薄,惹不起……”
“快走,别砸了我的招牌!”
鬻医于势,亲疾无托;寸心化烬,四顾皆樊。
一户户医馆大门紧闭,连狗都不敢吠。
陈稼生把最后一扇门擂得山响,只换来里头一声哆嗦的“天太晚了,明日请早”。
他怒极,一脚踹翻门口的药幌子,回身就要冲进后院柴房摸刀——
畹禾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
“稼生!杀一个大夫救不回姐夫,还会把姐姐逼上绝路!”
她声音抖,却像铁箍一样箍住他。
陈稼生牙关咬得渗血,刀柄在掌心咯吱作响,终究“哐啷”一声把刀扔了,抱头蹲在门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回到屋里,颜砚秋想自己撑着半坐起来,结果把持不住倒了回去。
青衫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脸色却白得发透,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都别忙。
“都别费事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干草,“我自个儿知道,这不是普通棍棒伤。血在里头止不住,阎王已在门口敲门啦。”
陈沅芷“扑通”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哭到几乎背过气去。
“砚秋,你撑住……我去求,我……”
畹禾忙揽住她肩,急急劝:“姐,你几个月的身子,再哭要动胎气了!”
可沅芷只是摇头,眼泪把被褥湿出大片深色。
畹禾连哄带搀,才把她半扶半抱到外间歇下,门刚一阖,沅芷压抑的哭声仍穿透木壁,一声声像钝刀割肉。
屋里只剩两人。
油灯芯子“啪”地爆了个灯花。
陈稼生跪在姐夫脚边,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此刻眼眶红得滴血,却死死憋着,不让泪掉下来。
颜砚秋抬起手,指尖在陈稼生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又像
托付。
“稼生,听我说……几句话。”
“第一,不许找王家报仇。官府、讼师、地契、口供,层层都是他们的人。你一动,就坐实了‘匪’名,到那时你姐姐、孩子、畹禾,全都保不住。这口气,难咽也得咽。”
“第二,把你姐姐照顾好。她性子倔,容易钻牛角尖。孩子落地后,教她别总哭,哭多了伤血。名字……我已想好,若是男娃,叫‘怀瑾’;女娃,叫‘握瑜’。瑾瑜匿瑕,愿他们一生干净。”
“第三,好好活。好好种地,好好念书——你和你姐姐识得我教的字,将来让孩子也识。世道再黑,总有天亮的时候。咱陈家三亩薄田,就是火种,别让它灭了。”
一字一句,轻得像飘雪,却重得把陈稼生的肩背压得更低。
他拼命点头,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颜砚秋呼吸渐浅,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努力抬手,摸到陈稼生乱蓬蓬的头发。
“稼生……我对不起你姐姐,对不起你们一家……我……”
陈稼生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额头重重磕在床沿,一声、两声、三声。
“姐夫!——”
他喊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十八年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敬意、所有的悔痛,一次性全灌进这两个字。
颜砚秋嘴角微微扬起,眼里最后一点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仿佛看见很远很远的将来——
稻浪起伏,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沅芷站在屋前笑。
他轻声呢喃:“好好活……”
话音落,像一片秋叶归于尘土。
油灯芯子猛地一跳,屋里只剩风掠过窗纸的呜咽。
屋外,沅芷听见那声哭喊,整个人软倒在门槛。
畹禾抱着她,泪如雨下,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夜,深得像一口井。
井底,一盏灯灭了,可远处,天终究会亮。
秋阳斜照,稻茬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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