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放寒假后，林小满几乎每天都往钟表铺跑。父亲在修沈砚爷爷的那只银质怀表，进度很慢，光是清理机芯里的锈迹就用了整整一周。

“这表的齿轮太精细了，”父亲戴着放大镜，指尖捏着最小号的镊子，“少了个游丝，得重新做一个，不然走不准。”

沈砚也常来，有时是帮奶奶拿药路过，有时是特意过来看看。他站在柜台边，看着父亲摆弄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我爸的那块梅花表，走时准吗？”有天他忽然问。

“准，”父亲头也不抬，“我调了游丝，每天误差不超过十秒。”

沈砚的手指在玻璃柜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我想……给它换个新表盘。”

“怎么突然想换了？”林小满好奇。

“原来的表盘碎了，”他声音很低，“我想换个……能看见月亮的。”

父亲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备用表盘，有黑色的、棕色的，还有块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画着星星和月亮，像片浓缩的夜空。“这个怎么样？”父亲把深蓝色表盘推到他面前。

沈砚的眼睛亮了。他拿起表盘，对着光看了半天，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月亮图案：“就这个。”

换表盘用了整整一下午。当父亲把修好的梅花表递给沈砚时，夕阳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在深蓝色的表盘上，星星和月亮像是在发光。沈砚握着表，听着里面“滴答滴答”的声音，忽然红了眼眶。

“谢谢叔叔。”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什么，”父亲笑，“表修好了，就是要让它好好走下去。”

那天晚上，林小满在巷口看见沈砚。他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捏着那块梅花表，借着路灯的光，一遍遍地看。表盘上的月亮随着他的动作转动，像在对他眨眼睛。

“在看什么？”林小满走过去。

“看月亮。”他把表递给她，“你看，它好像一直在跟着我。”

林小满接过表，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忽然想起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原来有些思念，真的能借着月亮传递。

“等春天来了，我们去江滩放风筝吧。”沈砚忽然说，“我做了个蝴蝶风筝，很大的那种。”

“好啊。”林小满把表还给他，戒指在表盘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沈砚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忽然笑了：“等放完风筝，我带你去看我爷爷修的铁路，就在城郊，听说春天会开很多野蔷薇。”

他们站在路灯下，说着春天的计划，好像有无数个日子可以挥霍。林小满没注意到，沈砚说这些话时，眼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犹豫，像被雾蒙住的月亮。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回暖。巷口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沈砚的梅花表走得很准，每天早上七点，都会准时“咔哒”响一声，像在提醒林小满该出门了。

开学后，沈砚变得很忙。他不仅要应付繁重的功课，还要去医院给奶奶拿药，有时晚自习都没法参加。林小满替他抄笔记，把重要的知识点用红笔标出来，放在他的桌洞里，第二天总能看到他回复的“谢谢”，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小满在收发室看到一封寄给沈砚的信，信封上贴着外国邮票，地址是用英文写的。她拿着信回到教室，沈砚正好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

“你的信。”她把信放在他桌上。

沈砚猛地惊醒，看到信封上的邮票时，脸色瞬间白了。他抓过信，塞进书包最深处，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秘密。

“谁寄来的？”林小满忍不住问。

“没什么，”他避开她的目光，“一个远房亲戚。”

那天下午的课，沈砚一直心不在焉。他的手指在桌底下反复摩挲着书包的布料，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放学时，他没像往常一样等林小满，独自一人匆匆离开了教室。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回到家，坐在钟表铺的柜台前，看着父亲给那只银质怀表上弦，忽然觉得那“滴答”声格外刺耳。

第二天，沈砚没来上学。林小满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他请了病假。她心里不安，放了学就往沈砚家跑，却发现他家的门锁紧锁着，邻居说早上看见沈砚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好像是去了机场。

“陌生男人？”林小满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穿着西装，看着挺体面的，”邻居回忆，“好像是他叔叔，说要带他去国外。”

林小满站在沈砚家楼下，手里捏着替他抄的笔记，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她忽然想起那封外国来信，想起沈砚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这段时间的忙碌——原来他早就知道要走，只是没告诉她。

回到家，林小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书桌上那枚银戒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戒指内侧的“砚”字被泪水打湿，像是在哭。她忽然想起跨年夜的烟花，想起他说“明年冬天还想一起看烟花”，原来有些承诺，说的时候是真的，做不到的时候，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