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云镇在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通往南边“百草集”的古道上,一辆由一头瘦骨嶙峋、步伐迟缓的老驴拉着的破旧板车,正以堪比蜗牛的速度向前蠕动。
墨昀斜倚在板车一侧堆放的、勉强算作软垫的旧麻袋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搭着,另一条腿屈起,胳膊搁在膝盖上。他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半眯着,似乎随时都能在这单调的驴蹄声和车轮吱嘎声中睡过去。那支巨大的万象笔,此刻被他随意地插在板车边缘的缝隙里,笔尖沾着露水和尘土,像根再普通不过的车辕。
车旁,燕翎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背着几乎比他半个人还高的巨大包袱,里面塞满了墨昀点名要带的茶具、几盒精致的糕点、几卷闲书(用于垫东西或引火?)、以及那个装着“废料”的旧匣子。沉重的包袱压得他微微弓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不安分的火星,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老板!老板您看!那棵歪脖子树长得真奇怪!”
“老板!那朵花是什么花?颜色好艳!”
“老板!您听!鸟叫!这鸟声我以前没听过!”
“老板!百草集是不是有很多武林高手?会不会有卖武功秘籍的地摊?”
“老板……”
燕翎如同一个初次出海的水手,看什么都新鲜,嘴里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射向板车上那位仿佛入定的“高人”。
墨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的:“啧。”
“闭嘴。”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再聒噪,就把你扔回去看店。”
燕翎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委屈地扁了扁嘴,但眼中的兴奋光芒丝毫未减,依旧东张西望,只是把“十万个为什么”憋回了肚子里,化作无声的惊叹。
老驴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铺着碎石和杂草的古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倒也驱散了几分夏日的闷热。一切显得平静而……乏味。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坳,两侧山势略陡,林木渐深。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一支规模不大的镖队。一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用粗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镖车由两匹健壮的驽马拉着。车前插着一面杏黄色三角镖旗,旗上用浓墨绣着两个遒劲的大字——“威远”。镖车前后,跟着四五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神色警惕的趟子手,腰间挎着朴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镖车旁、为首的那位女子。
她身材高挑挺拔,一身藏青色的利落劲装勾勒出矫健的线条。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轻晃,显得干净利落。一张脸算不上绝色,却眉目英朗,鼻梁挺直,唇线紧抿,透着一股子勃勃英气和不容侵犯的凛然。她的身后,斜背着一杆用灰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形兵器,从形状长度判断,应是一杆长枪。她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眼神沉稳而专注。
“哇!” 燕翎瞬间忘了老板的禁令,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女侠!真正的女侠!老板您快看!那杆枪!肯定很厉害!”
墨昀被他的惊呼吵得微微蹙眉,懒洋洋地掀起一点眼皮,朝镖队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那英气女子身上停留了半秒,又在她身后那严实的镖车上掠过,随即兴趣缺缺地重新合上。一个押镖的姑娘罢了,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睡觉。
两方队伍一快一慢,渐渐靠近。威远镖局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辆慢悠悠的破驴车和车上那个懒散得不像话的男人,以及旁边背着巨大包袱、眼神灼灼如同小狼崽的少年。林红缨(我们已知晓她的名字)的目光在墨昀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腰间那支造型奇特的巨大毛笔上顿了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便移开,继续警惕地观察四周环境。
就在双方即将错身而过,燕翎还在一步三回头地偷瞄那位英姿飒爽的女镖头时——
“嗖嗖嗖——!!!”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山道的宁静!
数十支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如同毒蛇出洞,从两侧密林深处激射而出!目标并非人,而是那辆镖车!箭雨覆盖了镖车周围数丈范围!
“敌袭!护镖!” 一声清越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厉喝瞬间炸响!
林红缨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箭矢破空的瞬间,她背后那杆长枪已如蛰龙惊醒!包裹的灰布如同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杆通体乌黑、唯有枪头雪亮、枪缨如血的长枪已然在手!她手腕急抖,长枪瞬间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屏障!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射向镖车和她自身的箭矢被精准地挑飞、格挡!火星四溅!
然而,箭雨只是序幕!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扑出!他们身着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利刃寒光闪闪,目标极其明确——直扑镖车!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结阵!护住车!” 林红缨再次厉喝,长枪一振,红缨如火,主动迎向扑来的敌人!她的枪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枪尖所向,必有一名黑衣人被逼退或格挡!一杆枪竟被她舞得如同蛟龙出海,暂时挡住了正面大部分攻击!
但黑衣人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他们分出几人缠住林红缨,其余人则如饿狼般扑向镖车和那些明显武功逊色的趟子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响起!
一个趟子手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倒地!另一个被黑衣人踹飞,撞在镖车上,口吐鲜血!镖车在混乱中被砍了几刀,包裹的油布被撕裂一角,露出了里面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着深蓝色锦缎的木匣!一个身形矮小灵活的黑衣人,如同泥鳅般绕过林红缨的枪影,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劈向镖车后部锁着木匣的粗大铁链!
“你敢!” 林红缨目眦欲裂,却被两名悍不畏死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回援不及!
“老板!那女侠危险!我去帮她!” 板车旁,燕翎看得热血沸腾,眼睛都红了!他一把丢下背上的巨大包袱(里面传来茶具碰撞的脆响),嗷嗷叫着就要赤手空拳冲上去!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后衣领猛地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他愕然回头,只见墨昀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依旧坐在板车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支插在车缝里的万象笔,笔杆末端精准地勾住了燕翎的后衣领!
“老实待着。” 墨昀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但眼神却不再懒散。他皱眉看着混乱血腥的战场,目光锐利如电,瞬间扫过镖车缝隙里露出的那个深蓝色锦缎木匣,尤其是在那锦缎边缘一抹极其特殊的、有些褪色的**蓝色云纹**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那矮小黑衣人的短刃即将劈中铁链的千钧一发之际!
墨昀像是被眼前这嘈杂的打斗烦透了,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抱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恰好清晰地传入正被两名黑衣人缠斗、心急如焚的林红缨耳中:
“啧,这路左边三步外那棵歪脖子树,根下土好像有点松?昨晚下雨泡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在生死搏杀中显得如此突兀!但林红缨此刻精神高度集中,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电光火石之间,她虽不明所以,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她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个侧身滑步,看似躲避左侧黑衣人的刀锋,枪杆顺势一带,将右侧攻来的黑衣人巧妙地引向墨昀所指的方向——那棵位于战场边缘、毫不起眼的歪脖子老树!
那被引导的黑衣人收势不及,被林红缨的巧劲一带,脚步踉跄,正好一脚踏在了墨昀所说的、树根旁那片颜色略深的土地上!
“噗通——!”
“哎哟——!”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片看似坚实的土地,如同被抽空了底层的流沙,瞬间向下塌陷!露出一个直径约三尺、深约两尺的土坑!坑底,赫然是粘稠乌黑、散发着淡淡墨臭的……墨汁?!
矮小黑衣人猝不及防,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摔进了墨坑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他大半个身子淹没,糊了一脸一身,狼狈不堪!他挣扎着想爬出来,但那墨汁仿佛带着奇异的粘性,让他行动困难,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诡异至极的一幕,让所有厮杀中的人都为之一愣!连林红缨和那两个缠斗她的黑衣人都动作一滞!
林红缨反应最快!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抓住这瞬间的破绽!
“喝!” 一声娇叱,手中红缨枪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枪出如龙!一招“毒蛇吐信”快如闪电,瞬间刺穿了一名因惊愕而分神的黑衣人的肩胛!紧接着枪身横扫,如同铁鞭般狠狠抽在另一名黑衣人腰肋!两人惨叫着倒飞出去!
黑衣首领眼见事态急转直下(一个得力手下陷在诡异的墨坑里扑腾,目标人物气势如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他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剩余黑衣人不再恋战,迅速脱离战斗,其中两人奋力将墨坑里那个“墨人”拖拽出来(带起一片墨汁飞溅),如同潮水般退入茂密的山林,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滩血迹和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战斗结束得突如其来。
林红缨拄着长枪,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汗珠,混合着尘土粘在脸颊。藏青色的劲装上沾染了点点血迹(敌人的)和尘土。她迅速扫了一眼战场:两名趟子手重伤倒地,呻吟不止;镖车油布被划破,露出了里面的木匣,好在锁链未断。最后,她的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困惑,投向了古道旁那辆破驴车,以及车上的两人。
她的目光在燕翎激动兴奋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墨昀身上。
墨昀已经重新靠回了麻袋,万象笔也懒洋洋地搭回了原处,仿佛刚才那勾住燕翎衣领和说出关键话语的人不是他。他甚至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林红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抱拳拱手,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探究:
“威远镖局林红缨,多谢二位方才……呃,出言提醒!援手之恩,铭记于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泡、散发着墨臭的诡异土坑。这坑……太蹊跷了!是巧合?还是……?
“不客气!林镖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 燕翎立刻挺起小胸脯,仿佛刚才大显身手的是他,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墨昀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瞥了林红缨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闹剧。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碰巧而已。” 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红缨,用脚轻轻踢了踢前面拉车的老驴:“驾。” 老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步子,破板车再次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载着那个重新陷入“入定”状态的懒散老板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杂役,继续沿着古道,慢悠悠地向前挪去。
林红缨站在原地,拄着红缨枪,目送着那辆破驴车消失在古道转弯处。山风吹拂着她额角的碎发,也吹不散她眼中的惊疑和深思。
那懒散到骨子里的男人……
那支巨大的、奇怪的笔……
还有那个……仿佛预言般出现的墨汁陷阱……
真的只是……碰巧吗?
她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治伤员,确保镖物安全。她迅速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快!包扎伤口!检查镖车!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离开!” 古道上的血腥与墨臭,在山风中渐渐飘散,只留下战斗的痕迹和无声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