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笔记本里的战术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训练馆的窗台上打了个旋。孙颖莎趴在球台上，指尖划过许愿留下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翻得发卷，上面的铅笔字迹被汗水洇出淡淡的晕痕，像片模糊的星云。

“这里的侧旋处理不对。”王曼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正用球拍指着笔记本上的战术图，蓝色的运动服袖口沾着点粉笔灰——刚才给少年队示范动作时蹭的，“伊藤的手腕会多转半圈，旋转比你记的要强三成。”

孙颖莎抬头时，看见阳光透过王曼昱的指缝落在纸上，把“莎莎注意”四个字照得发亮。这是许愿的字迹，带着点刻意的工整，不像她平时龙飞凤舞的样子，倒像是怕被别人认出来似的。

“我知道。”孙颖莎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昨天看录像，发现她新练了个假动作。”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愿的笔记里标出来了。”

王曼昱挑眉，故意用球拍敲了敲她的后脑勺：“现在知道人家的好了？前阵子是谁说‘不用她教也能赢’的？”

孙颖莎的耳尖腾地红了。确实，刚拿到笔记本那几天，她总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发呆，嘴上说着“早就会了”，夜里却躲在被窝里，借着手机电筒的光逐字逐句地看，连页脚的小表情都没放过——有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这球你肯定能接杀”。

“练不练了？”陈梦抱着球筐走过来，筐里的乒乓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再磨蹭，张指导又要罚我们加练了。”

孙颖莎把笔记本塞进运动服口袋，拉链拉得死紧，像怕丢了什么宝贝。她抓起球拍时，指尖触到掌心的茧子，那里比以前厚了不少——这些天她几乎住在训练馆，反手拧拉练到虎口出血，贴创可贴的频率比喝水还勤。

“今天练混双配合？”孙颖莎的正手突然加速，白色的乒乓球擦着球台边缘飞过去，惊得王曼昱踉跄了一下。

“你疯了？”王曼昱接住球，手腕转得飞快，“这力道能把球台砸穿！”她往孙颖莎的膝盖看了看，那里缠着厚厚的护具，是队医新换的，“别跟自己较劲，小愿也不希望你这样。”

提到许愿，孙颖莎的动作慢了半拍。乒乓球落在地上，弹到墙角，撞在那个装着铁盒的储物柜上，发出闷响。“她希望我赢。”她弯腰捡球时，护具勒得膝盖生疼，“赢了才能见她。”

这话像块石头，沉在训练馆的空气里。陈梦和王曼昱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她们知道这个约定——世乒赛夺冠，就能见一面。听起来像个荒唐的赌注，可对孙颖莎来说，却是支撑着她熬过每个深夜的光。

下午的体能测试，孙颖莎的3000米跑差点超时。最后一圈时，她的膝盖突然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加油”，声音清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熟悉的草莓味。

“别停！”王曼昱从旁边冲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跑，指甲掐得她生疼，“想想小愿的笔记本！想想你答应她的事！”

这句话像道电流，瞬间窜遍孙颖莎的全身。她猛地甩开王曼昱的手，咬着牙往前冲，短发被风吹得根根竖起，像只发怒的小兽。冲过终点线时，她直接瘫在地上，喉咙里腥甜得像吞了血。

陈梦蹲下来给她递水，瓶盖拧了半天没打开。“慢点喝。”她的声音带着点抖，“队医说你这膝盖再这么造，可能要做手术。”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望着训练馆的方向。夕阳把球台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荡荡的场地里，仿佛还能看见两个人练球的身影——一个短发飞扬，一个长发披肩，球拍击球的脆响像串永远不会断的珠子。

晚上整理战术时，孙颖莎发现笔记本里夹着张照片。是体校训练馆的窗外，几棵梧桐树的叶子黄得正艳，树下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教练服，正往楼上看。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每天下午三点，我都在这里看训练馆的灯。”

孙颖莎的手指抚过那张薄薄的相纸，忽然想起这些天夜里，总在三点左右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记得带伞”“降温了，多穿点”。她以前以为是骚扰短信，现在才明白，那是有人在隔着城市的距离，偷偷惦记着她。

“在看什么？”王曼昱端着碗姜汤走进来，热气腾腾的，姜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张指导说明天要模拟世乒赛的赛程，早上七点就开始。”

孙颖莎把照片夹回笔记本，指尖触到页脚的笑脸：“没什么。”她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明天我肯定能赢。”

王曼昱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突然叹了口气：“其实……上周我去体校送器材，看见小愿了。”

孙颖莎的动作猛地顿住，姜汤差点洒在笔记本上：“她怎么样？”

“瘦了点，头发剪短了。”王曼昱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正教小孩练发球呢，姿势跟你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往门口看了看，“她妈就站在旁边盯着，跟看犯人似的。”

孙颖莎的手开始发抖，姜汤在碗里晃出圈圈涟漪。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许愿穿着不合身的教练服，耐心地教小孩握拍，眼角的余光却总瞟向门口，生怕妈妈又说些什么。而她自己，只能隔着厚厚的墙，对着本笔记本发呆。

“她还托我给你带句话。”王曼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说世乒赛不用急，身体最重要。”

孙颖莎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把那个笑脸晕成了片模糊的蓝。“她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哽咽着，“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

王曼昱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训练馆的窗户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第二天的模拟赛，孙颖莎打得异常艰难。对手是队里的年轻队员，模仿伊藤美诚模仿得惟妙惟肖，反手拧拉又快又转。打到第三局时，孙颖莎的膝盖旧伤复发，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要不弃权吧？”陈梦在挡板外喊，声音里带着担忧，“这只是模拟赛。”

孙颖莎摇了摇头，弯腰捡球时，摸到了口袋里的笔记本。纸页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像许愿的指尖在轻轻推她。她想起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想起那些凌晨三点的天气预报，想起那句“等你赢了就见一面”。

“我没事。”她对着裁判比了个手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重新上场时，孙颖莎的动作慢了些，却稳得惊人。她不再拼速度，而是用许愿笔记本里记的战术——先摆短限制对方的进攻，再突然变线打空档。那些练了无数次的动作，此刻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当最后一球落在对方场地时，全场都安静了。孙颖莎拄着球拍站在原地，汗水顺着短发往下淌，滴在墨绿色的球台上，洇出个小小的圆点。她知道，这只是场模拟赛，可她好像已经听见了世乒赛的哨声。

走下场时，王曼昱递给她瓶冰水。“刚才那记反手拧拉，跟小愿教你的一模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要不是知道她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在打配合呢。”

孙颖莎的心里突然亮了一下。是啊，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就算不能站在同一个球台，她们的默契也从未消失。那些一起熬过的深夜，一起研究的战术，一起流过的汗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回到宿舍，孙颖莎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照片，放进那个铁盒里，和那些纸条、短发、吊坠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等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纸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条银色的线，把两个名字连在了一起。

孙颖莎知道，世乒赛的路会比奥运会更难，世俗的目光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可只要这本笔记本还在，只要心里的那份默契还在，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因为她要去见她，要和她一起，把那些没完成的战术，在真正的赛场上，一一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