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半决赛的冷汗

奥运村的空调总在凌晨三点停摆。孙颖莎是被热醒的，短袖后背洇着圈深色的汗渍，贴在皮肤上像块潮湿的抹布。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凌晨3:17，距离半决赛开始还有七个小时。

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曼昱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点饼干屑。孙颖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条缝。夜风带着体育馆的喧嚣灌进来，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像条不安分的蛇，钻进她的领口。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许愿发来的消息：“睡不着。”后面跟着个打哈欠的表情。

孙颖莎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我也是。”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在想伊藤的发球。”

“我在想你的膝盖。”对方几乎是秒回，“刚才起夜，看见你在翻身，是不是疼得厉害？”

孙颖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疼得厉害，膝盖的淤青蔓延到了小腿，刚才翻身时不小心碰到，疼得她差点闷哼出声。没想到隔着堵墙，许愿都能察觉。

“没事，贴了膏药好多了。”她撒谎，指尖却在“疼”字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删掉了。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些，把对面楼的窗户照得像排发光的眼睛。孙颖莎想起昨天训练时，有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男人一直站在铁丝网外，镜头死死对着她们的球台，连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都拍了不下十次。

“别想太多。”她给许愿回消息，“明天赢了球，我请你吃奥运村的冰淇淋。”

“拉钩。”

“拉钩。”

放下手机时，孙颖莎的手心全是汗。她走到行李箱前，从夹层里翻出那个铁盒，打开时，金属合页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里面除了纸条和奥运资格证，还有张两人在青训队的合影——那时她还是长发，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许愿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块掉了角的奖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照片背面有行稚嫩的笔迹，是她写的：“要和小愿一起打奥运会。”

七年了，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可为什么越是靠近，心里就越慌呢？

半决赛当天，体育馆里坐满了观众。红色的五星红旗和白色的太阳旗在看台上交织，像片翻涌的海浪。孙颖莎站在球员通道里，听见广播念出她的名字，心脏突然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别紧张。”许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结束了和新加坡选手的半决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就当是在训练馆。”

孙颖莎转过头，看见她肩膀上的肌内效贴又换了新的，浅蓝色的胶带在白色队服上格外醒目。“你呢？打满五局累坏了吧？”

“还好。”许愿弯腰帮她系紧鞋带，指尖擦过她的脚踝，带着点冰凉的汗，“等会儿打伊藤，别跟她拼速度，她就盼着你失误呢。”

“知道了，教练。”孙颖莎笑了，故意撞了下她的胳膊，“快去休息吧，看我怎么收拾她。”

走上赛场时，孙颖莎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看见张指导坐在第一排，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毛巾；王曼昱和陈梦举着加油牌，牌子上写着“莎莎加油”，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写的；而许愿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伊藤美诚的发球果然刁钻。黄色的乒乓球在球台上方划出诡异的弧线，侧旋强得能把球拍带偏。孙颖莎的接发球频频失误，第一局很快就以5:11输掉了。

场边的加油声瞬间弱了下去，只有王曼昱还在扯着嗓子喊：“莎莎稳住！别急！”

孙颖莎弯腰捡球时，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冷汗顺着短发往下淌，滴在墨绿色的球台上，洇出个小小的圆点。她抬起头，看见许愿站了起来，对着她做口型：“侧拧！压反手！”

那是她们私下练了无数次的战术——对付强烈侧旋，用反手拧拉压制对方的正手空档。孙颖莎深吸一口气，把球拍换到反手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二局开始，孙颖莎的反手拧拉突然发威。白色的乒乓球像道闪电，频频撕开伊藤的防线。11:7，她扳回一局。

看台上的五星红旗又开始挥舞，欢呼声浪差点掀翻屋顶。孙颖莎碰拳庆祝时，目光和许愿撞在一起，对方眼里的光比闪光灯还亮，像在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可转折点出现在第三局。当比分打到9:8时，孙颖莎的膝盖突然一软，重重跪在地上。球拍飞了出去，在地板上滑出很远，撞在挡板上发出闷响。

“莎莎！”许愿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哭腔。

孙颖莎想站起来，可膝盖像断了似的，怎么使劲都动不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短袖，眼前阵阵发黑。她看见伊藤美诚站在对面，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看见裁判跑过来，蹲在她身边问“需要医疗暂停吗”；看见许愿已经冲到了挡板边，被志愿者死死拦住，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不用。”孙颖莎咬着牙，抓住旁边递过来的球拍，借力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她还是挺直了脊背，对着裁判说，“继续比赛。”

最后两分打得异常艰难。孙颖莎几乎是单腿在移动，每一次扑救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当她以12:10拿下第三局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扶着球台大口喘气，短发被汗水贴在脸上，像层黑色的网。

医疗暂停时，队医跪在地上给她喷止痛喷雾，冰凉的液体溅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要不放弃吧？”队医的声音很轻，“健康要紧。”

“不行。”孙颖莎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我要赢。”

她抬起头，看见许愿站在挡板外，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手里拿着条毛巾，正往她这边递。孙颖莎接过毛巾时，指尖碰到了对方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可那瞬间的温度，却像团火，点燃了她心里的勇气。

第四局，孙颖莎彻底放开了。她不再顾忌膝盖的疼痛，每一次进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正手暴冲、反手拧拉、侧身抢冲……那些练了无数次的技术动作，此刻像长在了她身上，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当最后一球落在伊藤美诚的场地时，孙颖莎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整个体育馆都沸腾了，欢呼声浪差点把屋顶掀翻。她看见许愿冲破志愿者的阻拦，疯了似的跑过来，在挡板外蹲下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

“我赢了……”孙颖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见了……”许愿的声音也在抖，她伸出手，想要碰她，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你真棒……”

颁奖仪式的音乐响起时，孙颖莎拄着队医的胳膊站起来，看见许愿站在季军领奖台上，正对着她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金牌和铜牌都照得闪闪发光。

混采区里，记者们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

“孙颖莎，膝盖的伤影响比赛吗？”

“最后时刻是不是想到了为国争光？”

“许愿冲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感动？”

孙颖莎看着不远处的许愿，她正被记者围住，脸上带着礼貌的笑，眼神却频频往这边飘。“我很感动。”孙颖莎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她是我最好的队友，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说完，她推开人群，朝着许愿的方向走去。两人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隔着半米远站着，目光紧紧缠在一起，像有根无形的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

回奥运村的路上，王曼昱把冰淇淋往她们手里塞：“刚才在混采区说得够勇啊，就不怕被写进头条？”

“怕什么。”孙颖莎舔了口冰淇淋，巧克力味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反正我们赢了。”

许愿看着她嘴角的冰淇淋渍，忍不住伸手帮她擦掉，指尖的温度烫得孙颖莎一颤。“回去得冰敷膝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嗔怪，“不然决赛打不了。”

“知道啦，管家婆。”孙颖莎笑着，把自己的巧克力冰淇淋往她嘴里塞了一口。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奥运村的小路上，像两个偷尝禁果的孩子，带着点慌张，却又无比甜蜜。

孙颖莎知道，明天的决赛会更难，世俗的目光也不会消失。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她们还能这样并肩走着，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

因为有些东西，比金牌更重要，比世俗的眼光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