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打半决赛结束时,体育馆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孙颖莎把湿透的短发胡乱抓了两把,额角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像层深色的蛛网。她弯腰系鞋带时,看见许愿正对着镜子摘项链——那是条细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乒乓球拍,是去年队内联欢时她偷偷塞给许愿的。
“刚才那个反手拧拉绝了。”孙颖莎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撞出回音,她踢掉运动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对手都懵了。”
许愿转过身,镜子里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她把项链塞进运动服内袋,指尖不经意蹭过胸口,那里还留着项链硌出的浅痕。“你那记飞身扑救才厉害,”她笑了笑,眼角弯成月牙,“我还以为你要摔到场外去。”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王曼昱抱着一堆脏衣服走进来,塑料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俩功臣回来了?”她把筐子往长凳上一放,“刚才张指导在休息室夸你们呢,说这对‘莎愿组合’能扛大旗。”
“曼昱姐别取笑我们了。”许愿的耳尖泛起点红,她拿起毛巾往身上擦,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
孙颖莎却挑眉,故意凑近王曼昱:“怎么,嫉妒了?要不下次让你跟小愿配?”
“去你的。”王曼昱推了她一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忽然压低声音,“刚才混采区有个记者问我,你俩是不是住一屋。”
孙颖莎的动作顿了顿,抓起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瓶身被捏得变了形。“你怎么说?”
“我说队里早分好宿舍了,问这问题不如多关注比赛。”王曼昱扯了扯运动服领口,“不过那眼神跟盯贼似的,估计没信。”
更衣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许愿低头整理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指尖却开始发烫。她想起下午训练时,看台上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她们拍,镜头像只冰冷的眼睛,连她们碰拳加油的动作都要放大了看。
“别理那些人。”孙颖莎走过来,伸手帮她把拉链拽开,指腹擦过许愿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似的缩了手。“明天决赛打好就行。”
“嗯。”许愿点点头,把湿漉漉的毛巾塞进包里,水汽在深色的背包上洇出一片深色。
陈梦端着盆热水走进来时,正看见孙颖莎往许愿手里塞东西。“藏什么呢?”她把盆往地上一放,蒸腾的热气裹着沐浴露的香味漫开来,“是不是又给小愿带零食了?”
孙颖莎慌忙把手背到身后,耳朵尖红得发亮。“没、没有……”
许愿却摊开手心,是颗水果糖,柠檬味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莎莎给我补充能量呢。”她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漫过舌尖。
陈梦了然地笑了,弯腰往盆里兑冷水:“明天决赛对手是韩国那对,反手快撕特别凶,你们俩接发球得注意。”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还有,场上别太黏糊,尤其是捡球的时候,别总等着对方递拍子。”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更衣室里暖融融的气氛。孙颖莎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运动鞋,鞋尖磕在鞋跟处,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知道陈梦是好意——上次团体赛她捡球时顺手帮许愿理了下乱发,第二天就有体育论坛开帖,标题赫然写着“国乒双星关系暧昧,赛场举动引猜测”。
“知道了梦姐。”孙颖莎的声音有点闷,她抓起自己的背包往肩上甩,“我先回宿舍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许愿,对方正蹲在地上帮王曼昱捡掉落的发绳,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孙颖莎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条未读消息,是早上没来得及看的推送——《国乒新星孙颖莎与队友许愿关系亲密,训练照流出引热议》,配图是上周加练时,她帮许愿擦汗的照片,角度刁钻得像是从通风口拍的。
孙颖莎咬着牙把页面关掉,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却不知道该点开哪个APP。她想起刚进国家队时,队里的老队员说过,运动员的生活就像透明鱼缸,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可她偏不信,总觉得只要打好球,别的都不重要。
宿舍门被敲响时,许愿正对着镜子发呆。她摸了摸胸口,银链吊坠硌着皮肤的感觉很清晰,像孙颖莎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打开门,孙颖莎手里拿着两盒泡面,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
“饿了。”孙颖莎晃了晃手里的泡面,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你宿舍有热水吧?”
许愿侧身让她进来,关门前下意识往走廊望了望,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像只窥视的眼睛。“刚回来怎么不先洗澡?”她接过泡面往饮水机走,热水咕嘟咕嘟灌进纸桶,香气瞬间漫了满室。
孙颖莎没回答,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许愿摊在桌上的决赛战术板。上面用红笔圈着韩国组合的弱点,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行小字:莎莎注意防反手大角度。
“你这字比以前好看了。”孙颖莎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在纸上留下浅灰的印子。
“练了半年呢。”许愿把泡好的面放在她面前,“上次你说我写的战术笔记像天书。”
两人坐在书桌两端吃面,塑料叉子碰撞纸桶的声音很规律。孙颖莎忽然抬头,看见许愿正盯着她的头发看——她上周刚把头发剪短,比以前更利落了,王曼昱说像“刚从少林寺还俗”。
“丑吗?”孙颖莎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指尖蹭过发茬,有点扎手。
“不丑。”许愿的脸颊泛着泡面的热气,眼神很亮,“显得眼睛更大了。”
孙颖莎的心猛地一跳,叉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低下头吃面,面条吸溜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网格状的影子,像张温柔的网,把她们俩罩在里面。
“明天决赛穿队服外套吧。”孙颖莎突然说,嘴里还含着面条,声音有点含糊,“别穿短袖了,晚上风大。”
许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们平时比赛爱穿短袖,方便活动,可短袖会露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会让那条细银链若隐隐现。上次有篇报道就写:“孙颖莎与许愿同款手链疑似情侣款,细节曝光太甜蜜”,其实那只是队里统一发的驱蚊手环。
“好。”许愿轻声应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纸桶壁上凝着层油光。
孙颖莎收拾泡面桶时,看见许愿的枕头边放着本笔记本。她随手翻开,里面夹着张照片——是去年全锦赛夺冠后拍的,两人站在领奖台上,她搂着许愿的肩膀,两人都笑得露出牙齿,阳光在她们短短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孙颖莎的笔迹:“愿我们永远是对手,也永远是队友。”
她合上笔记本时,许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妈”“别听网上瞎说”“好好训练呢”之类的字眼。孙颖莎悄悄走到门口,听见许愿的声音突然高了些:“我跟莎莎就是好朋友!你们能不能别总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许愿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知道该注意影响……”
孙颖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轻轻带上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像在为谁无声地呐喊。
第二天决赛前,休息室里气氛格外紧张。张指导在白板上画战术图,红笔在韩国组合的名字上重重圈了圈:“她们的发球轮次一定要盯住,尤其是金敏智的侧上旋,莎莎你接发球别总想着拧拉,先保证上台。”
“小愿的正手快带要果断,”他又转向许愿,“莎莎给你创造机会就别犹豫,该杀板就杀板。”
队员们都围在旁边听,没人说话,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孙颖莎站在许愿斜后方,能看见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笔杆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临上场前,孙颖莎突然碰了碰许愿的胳膊。“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就当是在训练馆。”
许愿转过头,看见孙颖莎的短发被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嗯。”她点点头,伸手理了理孙颖莎歪掉的队徽,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锁骨,“你也是。”
裁判示意双方入场时,孙颖莎故意落后半步,等许愿和她并排。走过球员通道时,她看见看台上挂着条横幅:“莎愿同心,勇夺冠军”,红底黄字格外醒目。可再往旁边看,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她们拍,镜头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站在发球线前,孙颖莎深吸一口气。当裁判抛币时,她的目光越过球网,看见许愿正看着她,眼神亮得像藏了星星。那一刻,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窥探目光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球台、球拍,和对面那个穿着同款队服的女孩。
第一局开始得并不顺利。韩国组合的反手快撕又快又刁,几次撕开她们的防线。孙颖莎和许愿的配合也显得有些拘谨,平时默契的跑位频频出错,很快就以5:11输掉首局。
场边的张指导急得直拍手:“放开打!别束手束脚的!”
孙颖莎弯腰捡球时,看见许愿的手指在球拍柄上磨来磨去,那里有层厚厚的茧。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配双打,也是这样频频失误,下场时许愿红着眼圈说“都怪我”,她当时抓起对方的手就往自己球拍上按:“怕什么,茧子磨厚了就赢了。”
第二局开始,孙颖莎突然变了战术。她不再执着于凶狠的进攻,而是放慢节奏,用细腻的台内小球控制对手。许愿很快领会了她的意图,正手快带和反手防守交替使用,像张柔韧的网,牢牢兜住对方的攻势。
11:8,她们扳回一局。
碰拳庆祝时,孙颖莎的指腹擦过许愿的指节,那里有颗小小的茧子,是常年握拍磨出来的。“就这么打。”她低声说,热气喷在许愿的手背上。
第三局成了拉锯战。比分从1平咬到10平,每一分都打得惊心动魄。当韩国组合以12:11拿到局点时,孙颖莎突然对许愿眨了眨眼——那是她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相信我”。
许愿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她侧身让出空位,孙颖莎果然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反手位,一记暴力拧拉将球砸在对方球台的死角。
12平。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王曼昱在球员席上跳起来,陈梦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最后一分,她们打了整整32个回合。孙颖莎的膝盖在地板上磕出闷响,许愿的肩膀被球砸得发红,可谁都没有退缩。当孙颖莎最后一记正手暴冲落在对方场地时,整个体育馆都沸腾了。
“13:11!比赛结束!”
孙颖莎扔掉球拍,转身就抱住了许愿。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发梢滴在对方的肩膀上,像场无声的雨。她能感觉到许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根即将出鞘的剑。
“赢了。”许愿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
“赢了。”孙颖莎把脸埋进她的发间,短发蹭着许愿的耳朵,“我说过我们能行。”
颁奖仪式上,国歌响起时,孙颖莎和许愿并肩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国旗升起的瞬间,孙颖莎偷偷碰了碰许愿的手,对方立刻回握过来,五指紧紧扣住她的,像握着件稀世珍宝。
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在她们脸上炸开又熄灭。孙颖莎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扬起骄傲的弧度。她知道明天的新闻会写什么,也许会有“莎愿组合默契十足”的赞美,也许会有“眼神交流太甜”的揣测,但那又怎样?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许愿,对方也正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奖杯还亮。领奖台的灯光落在两人短短的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孙颖莎忽然笑了,她想,只要她们还站在同一个球台边,只要还能并肩听国歌响起,那些世俗的目光、无形的压力,又算得了什么呢?
后台通道里,王曼昱和陈梦举着鲜花等在那里。“恭喜啊冠军!”王曼昱把花塞进她们怀里,故意撞了撞孙颖莎的胳膊,“刚才抱那么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关系好?”
孙颖莎接过花,花瓣上的水珠滴在她的手背上。“我们本来就关系好。”她笑得坦荡,“怎么,羡慕?”
陈梦笑着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拍了拍许愿的肩膀:“先去混采区吧,别让记者等急了。”
走向混采区的路上,孙颖莎和许愿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像两只试探的小鸟。快到入口时,孙颖莎突然停下脚步,把那束香槟玫瑰塞到许愿怀里,自己只留了支向日葵。
“记者要拍照。”她低声说,指尖蹭过许愿的手腕。
许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把向日葵插进玫瑰束里,两束花合在一起,像片小小的花海。“这样就好了。”她抬头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汗水。
混采区的记者果然蜂拥而上,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过来。
“请问夺冠后最想感谢谁?”
“接下来的目标是奥运会吗?”
“有网友说你们的配合像情侣,对此你们怎么看?”
最后一个问题抛出来时,空气瞬间凝固了。孙颖莎往前走了半步,挡在许愿身前,手里的向日葵在灯光下泛着明亮的黄。
“我们是最好的队友,也是最默契的搭档。”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击在球台上的脆响,“至于别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镜头,“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说完,她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许愿的手腕。两人并肩走过闪烁的镜头,向日葵和香槟玫瑰在她们之间轻轻晃动,像在宣告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