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纠结

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在流萤不眠不休的悉心照料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在两天后偃旗息鼓。体温降了下来，喉咙的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脑袋也还有些昏沉，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瘫在床上、连愤怒都显得无力的废人。

窗外的风雪也渐渐停歇，虽然气温依旧低得吓人，天空也还是铅灰色的阴沉，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末日般的狂啸。供电和供水在抢修后也断断续续地恢复了，老旧的暖气片重新散发出微弱却珍贵的暖意。

我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手里捧着一杯流萤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姜茶。辛辣微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流萤正背对着我，在小小的电磁炉前忙碌着，准备煮点清淡的粥。她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她忙碌却轻盈的背影，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心底却不像姜茶那般温暖，反而盘旋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郁和烦躁。

陈星宇。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头。

那天他隔着门板的“热情关怀”和意有所指的话语，像毒蛇吐出的信子，阴冷而黏腻。更让我如鲠在喉的是，他就住在这栋楼，就在斜对面！这种物理上的近距离，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我退烧后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可是……怎么做？

直接找上门，警告他离流萤远点？

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主权，震慑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想到陈星宇那张虚伪的笑脸可能出现的惊愕和恐惧，一股暴戾的快意就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但……然后呢？

流萤会怎么想？

我的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她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她不喜欢冲突，更厌恶暴力。她会觉得我冲动、野蛮、不可理喻吗？会觉得我是在干涉她的社交，不信任她，甚至……试图掌控她吗？

一想到她可能会露出的失望、不解、甚至恐惧的眼神，我心头那股暴戾的火苗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无力。

我不能吓到她。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对她的爱，是充满占有欲和暴力的束缚。

那……换个方式？通过学校？或者导师？

陈星宇的行为虽然令人作呕，但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实质性的越界。送咖啡、请教问题、甚至那次在实验室过于靠近的“指导”……都可以被解释为“同学间的正常交往”。我没有证据证明他心怀不轨。贸然捅到学校或导师那里，只会显得我小题大做，心胸狭隘，甚至可能给流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异样的目光。

这个想法也被否决了。

难道……就只能这样被动地等着？等着他下一次更过分的试探？等着他像牛皮糖一样，利用同系和邻居的便利，不断地出现在流萤周围，一点点蚕食她的耐心和我的理智？

这种束手无策、瞻前顾后的感觉，比高烧更让我难受！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缠绕，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我烦躁地闭上眼，将头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心头的躁郁。

“粥快好了，再等一下。”流萤转过身，手里拿着勺子，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看到我眉头紧锁的样子，她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怎么了？还不舒服吗？眉头皱得这么紧。”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我皮肤上，带着关切和安抚的意味。

我睁开眼，对上她清澈担忧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对我的全心关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怎么能在她面前展露那些阴暗的、充满算计和暴力的念头？

“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握住她探在我额头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就是躺得有点闷。”

她脸颊微红，抽回手，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病刚好就又不老实。快把姜茶喝了。”

我顺从地喝了一大口姜茶，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却冲不散心头的苦涩。

“流萤，”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尽量装作随意，“那个陈星宇……他好像就住对面？”

流萤正在搅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好像是吧。搬来没多久。”

“他……”我斟酌着用词，“没再……打扰你吧？”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表情。

流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放下勺子，走到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我：“林叙，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我沉默着，没有否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我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着：“你别担心。我知道他不怀好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能处理好。我不会给他任何错觉，也不会让他有机会靠近。你相信我，好吗？”

她的话语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拂过我焦躁的心湖。信任她？我当然信任她。我从不怀疑她会主动给予别人任何机会。

但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她的态度。

而是陈星宇那种人的不择手段和死缠烂打。是那种无孔不入的、令人防不胜防的骚扰。是那种……即便她明确拒绝，也无法彻底摆脱的恶心感。

就像门缝里塞进来的、印着物理系logo的讲座邀请函；就像“恰好”在楼道遇见时，那看似随意却精准投递的、关于流萤最近研究领域的学术资讯打印稿；就像在宿舍楼下“偶遇”时，那声热情洋溢的“流萤学妹，一起去实验室吗？”……

他的纠缠，披着学术和同学关怀的外衣，彬彬有礼，却像潮湿阴冷的雾气，无处不在，难以驱散。

我看着流萤清澈坚定的眼神，那些阴暗的担忧和暴力的冲动，再次被死死压回心底。

我不能让她卷入这种肮脏的纠缠里。我不能让她去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试探和骚扰。保护她，是我的责任。而不是让她自己去“处理”。

可到底该怎么处理，才能既彻底斩断麻烦，又不让她感到被冒犯和掌控？

这种两难的境地，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嗯，我相信你。”最终，我只是反手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他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忍着，知道吗？”

“知道啦。”她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像阳光穿透阴云，“你快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好了，我们就能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他就没机会总‘偶遇’我了。”

她的话带着安慰和鼓励，却也点明了一个无奈的事实——只要我还病着，只要她还需要独自往返于实验室和宿舍之间，就无法完全避免这种“偶遇”。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我。

我必须尽快好起来。

然后，用我的方式，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至于陈星宇……

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总有办法的。

一个既能彻底解决麻烦，又不会让她反感的方法。

我必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