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途

那方氤氲着滚烫雾气的私汤小院，最终定格在午后逐渐西斜的日光里。水温渐凉，升腾的雾气也变得稀薄无力。是时候离开了。

水声哗啦作响，打破了水中温存依旧的静默。我先一步踏出温暖的水域，骤然接触冷冽的空气，皮肤瞬间绷紧，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顾不上擦干自己，我迅速扯过宽大的浴巾，将浸透寒气的身体裹了个严实，又立刻转身，从池边拿起另一条干燥蓬松的白色浴巾，在哗啦的水声中，稳稳张开，向着还泡在池水中、眼神带着几分慵懒茫然和褪去激烈情潮后余韵的流萤。

“出来，别冻着。”我的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手臂张开浴巾的动作像是张开了一个温暖可靠的庇护所。

水波扰动，她慢慢站起身，雪白的胴体带着淋漓的水光，在稀薄的雾气中宛如出水芙蓉。她似乎有些瑟缩，手臂下意识地环抱着自己。我立刻毫不犹豫地用宽大的浴巾将她整个包裹住，从湿润的发顶一路裹到小腿，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双手隔着厚实的毛巾，在她肩上、手臂上快速地揉搓起来，用摩擦带来的温度尽力驱散寒气，擦掉皮肤上吸附的大量水珠。

“唔……”她被我的动作带动得微微摇晃，鼻腔里逸出低低的、带着点满足和被伺候的舒适哼声。她微微仰着脸，任由我擦拭着，湿漉漉的长睫半阖着，掩映着还带着一抹水色和情潮余韵的眼睛。那眼神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柔软和依从，像是被精心伺候的猫。

快速擦干她身体的水份，裹紧浴巾，确保她不再感到一丝寒意后，我才草草擦了擦自己，两人一起裹着浴巾走回暖气十足的小别墅。

回到房间，暖意包裹住冰冷皮肤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房间里依旧残存着温泉硫磺和某种独属于亲昵气息交融的暧昧味道。视线不可避免地在对方裹着浴巾的身体上扫过，触碰到对方同样湿润、带着未散水汽的眼眸时，空气中仿佛又绷起了一根无形的、还带着余温的弦。

“你先洗吧。”我将目光从她浴巾下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小腿上移开，声音有点发紧，“用热水冲一冲，暖和点。”

她应了一声，抱着干净的衣物低头快步走进了淋浴间。门被关上，里面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我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脖颈，试图驱散脑海里残留的、水中那滚烫滑腻的触感和她迷离的眼波。

当她穿着柔软的羊毛线衫和保暖的长裤，带着一身热气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水汽重新蒸腾过一遍，脸颊红润，眼神也水润润的。轮到我进去。热水冲刷过身体，也试图冲去那些盘踞在神经末梢的、被池水唤醒又被寒风暂时压制的躁动因子。

收拾好行李，退房，坐进暖气十足的车里准备返回学校时，冬日短暂的夕阳只剩下一线淡金色的余晖，在车窗外急速掠过的冬日街景上涂抹着最后的暖调。

车内空间密闭狭小，暖气嗡嗡地吹送着热风。流萤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侧脸恬静。她似乎有些倦了，午后那场激烈缠绵带来的疲倦感和随之而来的暖意，在安静封闭的环境里重新涌了上来。

我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

她的脑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轻点着。眼皮慢慢往下耷拉。

车子恰好遇到红灯，平稳地停了下来。

我侧过头，看着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却还是敌不过困意，眼皮终于彻底合上的样子。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张的唇瓣带着健康的粉色。一种细密绵长的温情，像车内的暖气一样，悄然填满了整个胸腔。

松开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我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伸过去。指尖先是蹭到她羽绒服柔软的表面，然后慢慢下滑，落到她自然垂放在腿上的手。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皮肤。

她似乎睡得很沉，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却没有惊醒。

绿灯亮了。我重新握稳方向盘，将车平稳地滑入车流。右手却不再放回去，而是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将那只微微蜷缩着的手指，整个握进了手心。

皮肤相贴的温暖触感，透过掌纹清晰传递。

她的手很软，皮肤细腻微凉。我的手则带着驾驶时微微的热度和略显粗糙的指腹。此刻，我的手指根根嵌入她指缝的间隙，掌心紧密地贴着她的掌背，形成一个密不透风、严丝合缝的十指相扣的姿态。

我将这只被我完全握住、温暖包裹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到了我的右腿上，离我更近的位置。

我的右手没有离开，依旧保持着那个覆盖包裹的姿态，搁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开车，动作虽然稍微受限，但心底那份满足感，足可以抵消一切。

她能感受到这份牵引的力道。在睡梦中，她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更靠近驾驶座方向一点。被温热手掌牢牢包裹的那只手，原本微凉的指尖终于染上了我的温度，变得温软起来。她甚至无意识地，指尖也在我的掌心里轻轻反扣了一下，蜷缩起来，回握住我的一根手指。

这个小动作微乎其微，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巨大的涟漪。

我忍不住侧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车窗，刚好落在她脸颊上，将那白皙的皮肤和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微扬。

车内暖气很足，掌心包裹的手温暖柔软，心爱的人在旁安稳入睡。

这一刻的平静与拥有感，几乎带着点神圣的意味。

路上的时间在车轮下流逝，导航的提示音间隔响起。我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手稳稳开车，一手包裹着她微凉的手，让她小小的拳头安稳地栖息在我的掌心、贴靠着我的体温。直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彻底被烘暖，变得和我的手同样温度，再也分不出彼此。

城市的灯火渐次点亮，汇成一片流动的光带。当车终于驶入A大校门，在物理系女生宿舍附近找个临时停车位停下时，流萤也恰好悠悠转醒。

她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适应着车内亮起的阅读灯和车窗外路灯的光线。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到了两人放在我大腿上，依旧紧紧交叠紧扣的双手上。

我的手掌很大，几乎完全覆住了她的，指节分明地嵌入她的指缝，呈现一种极其亲密牢固的握姿。她的手则乖巧地蜷在我的掌心里，温顺依赖。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带着刚睡醒的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项。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眼神也带着初醒的羞赧看向我。

“醒了？”我轻声问，握她的手力道却没有一丝松懈，反而用拇指指腹，在她温热的手背上极其缓慢地、带着安抚和占有的意味摩挲了一下。

肌肤相贴的摩擦感清晰无比。

流萤的身体明显顿住了。那点羞赧迅速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宠惯了的依赖所取代。抽回手的念头似乎消散了，她的指尖反而在我刻意的摩挲下，微不可察地回应似的轻轻蜷缩了一下，更紧地贴靠在我的掌心皮肤上。

她不再试图收回手，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脸颊红红的，眼波流转，从我的手，缓缓移到了我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初醒的迷蒙、未散的羞赧，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被珍视被宠溺后的甜腻柔光。

暖风拂过车窗。

车内狭小空间里残留的温泉气味，早已被熟悉的、彼此交融的气息取代。

然而，比那方滚烫私汤更深的暖意，此刻正清晰地烙印在我们的十指紧扣的掌心肌肤上。

那不只是水蒸气的暖。

那是肌肤相贴、体温交融的暖。

是十指紧紧缠绕、脉搏仿佛也在同频共振的暖。

是历经青涩懵懂、小心翼翼靠近、试探交锋、再到袒露真心、交付依恋后，一种沉淀下来的、更为坚实熨帖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