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光与醋意

A大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熟悉了梧桐树荫蔽下的林荫道，习惯了食堂不同窗口的特色风味，也渐渐适应了各自专业那排山倒海而来的课业。

我和流萤的相处模式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同于高中时的“巧合”和抽屉里的秘密，大学给了我们更多自由选择的空间，也带来了新的挑战——物理楼和计算机楼之间的距离。

公共基础课成了我们最重要的交集点。周一和周四早上的《高等数学》，是物理系和计算机系大一新生的噩梦，也是我们的“约会”时间。我会早早占好教室后排靠窗的两个位置，那里能看到窗外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流萤通常会在上课铃响前五分钟到，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坐在我旁边。

她听课总是很专注，清秀的侧脸沐浴在晨光里，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阳光穿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而我，仗着高中数学的“老本”和一点小聪明，常常在听懂了基础概念后就开小差。目光忍不住从讲台上激情飞扬的老教授身上，溜到身旁女孩专注的侧颜上。阳光跳跃在她微卷的睫毛梢，她的鼻尖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小巧精致，偶尔遇到难懂的公式微微蹙眉时，那专注思考的神情总能让我心头一软。

有时，她会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带着询问看过来。我立刻做贼心虚地挺直腰板，假装认真盯着黑板上的微积分推导。她便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嘴角，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只是笔尖划动的声音似乎轻快了几分。

课间十分钟是我们短暂的独处时光。我们会一起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打水。她捧着印有小花的马克杯，小口啜饮着热水，热气氤氲中，脸颊泛起健康的粉晕。我们会低声讨论刚才课上不懂的地方，或者吐槽某个作业题目的刁钻。在回教室的路上，我总能找到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牵起她微凉的手。掌心相贴的温暖，足以熨帖早上被高等数学公式摧残的神经。

然而，这份安稳的甜蜜在一个平常的物理系研讨课后，被打上了一层微妙的阴影。

那天晚上，物理系组织了一个小型的“新生学术沙龙”，邀请了几位优秀的学长学姐分享经验。流萤对这个活动挺感兴趣，虽然她没叫我一起，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结束晚自习后，估摸着沙龙快结束了，我便溜达到物理系主楼门口等她。

物理楼前的月光格外清亮，洒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我靠在一根罗马柱旁，百无聊赖地看着陆陆续续从大门走出的学生。人群渐渐稀少时，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流萤背着浅蓝色的双肩包走了出来。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他侧头对着流萤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最让我心头一跳的是，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流萤身上，那眼神……过于专注了，带着明显的欣赏和兴趣。

流萤似乎听得很认真，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虽然距离不算太近，保持着同学般的社交距离，但那股融洽的气氛，以及那个男生专注的、带着某种温度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眼底。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滋味瞬间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那个男生是谁？

他们聊了什么？聊得这么投入？

为什么他要这样看着流萤？

无数个疑问和一种被称为“领地意识”的情绪瞬间涌动上来。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流萤。”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插入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流萤闻声转头，看到我，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亮了起来，快步朝我走来。“林叙？你怎么来了？”

我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肩上的背包，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她身边的男生。

他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转向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嘴角的微笑也还在，但眼神里的温度似乎收敛了一些。

“我担心你回去晚，宿舍楼下关门。”我对着流萤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眼神却锐利地射向那个不速之客，“这位是？”

“哦，”流萤像是才想起介绍，语气很平常，“这位是周明远学长，物理系大三的学长，很厉害的。刚才沙龙就是他做的量子力学科普，讲得特别清楚！”她的语气里带着对学术能力纯粹的赞赏，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

周明远？大三？物理系？很厉害？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物理系的光环、大三学长的身份、学术能力受到流萤的认可……每一项都像是在某个领域对我构成了“威胁”。

“你好，林叙。”周明远主动伸出手，笑容依旧温和有礼，“计算机系的吧？听说过你，新生里编程能力很强。”

他听说过我？调查我？还是……因为流萤？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伸出手跟他虚虚一握：“你好，周学长。”

“明远学长刚才还在跟我说一个关于理论物理和计算科学交叉方向的项目，挺有意思的。”流萤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流涌动，依旧沉浸在学术的讨论中，语气带着点分享新知识的雀跃。

项目和流萤交流？学长单独找她谈项目？

那股酸涩的滋味更浓了，几乎要发酵成实质的醋意。我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流萤说：“是吗？那挺好的。不过现在挺晚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宿舍？具体项目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我刻意加重了“送”这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周明远。

周明远不愧是学长，立刻捕捉到了我语气中的不友好和划界的意味。他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个更加得体、甚至带点“学长式包容”的微笑：“对，确实不早了。林叙同学说得对，流萤学妹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项目的事情不急，等你有空了，我们物理系实验室随时欢迎你来交流。”最后这句话，他是看着流萤说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翁姿态。

物理系实验室？交流？当着我的面邀请她？

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这学长说话句句绵里藏针，道行不浅！

“好的，谢谢明远学长。”流萤似乎完全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礼貌地应道，“那我先回去了。学长也早点休息。”

“晚安。”周明远对着流萤点点头，然后又对我笑了笑，笑容里的“包容”意味更明显了，“林叙同学，辛苦了，好好送学妹回去。”

他那副“我是主场、你是保镖”的姿态彻底点燃了我心里的火气。我勉强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拉起流萤的手腕，几乎是带着点“抢人”的意味转身就走。

“哎……”流萤被我拉得踉跄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小声抗议，“你走慢点。”

我松开一点力道，但脚步并未放慢。直到走出物理楼那清冷月光的范围，走到被梧桐树影覆盖的林荫道上，我才稍微放缓脚步，但心头的闷气却一点没散。

“你怎么了？”流萤终于察觉到我的低气压，停下脚步，仰头看我，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怎么……好像生气了？”

路灯的光线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她茫然无辜的表情，心头的火气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酸酸涨涨的委屈和一丝无奈。

“我没生气。”我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就有。”她小声嘟囔，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胳膊，“因为……明远学长？”

被直接戳中心事，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别扭地扭开头，看着路边的灌木丛：“谁生气了？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个学长，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怪怪的？”流萤更困惑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没有吧？明远学长人很好的，专业能力强，对学弟学妹也很耐心。刚才沙龙结束，他看我好像对量子纠缠那部分挺感兴趣的，才跟我多聊了几句那个交叉项目。他说他们团队正在搭建模拟平台，正好需要懂一点编程又对物理前沿感兴趣的同学参与，觉得我挺合适的……”

又是“明远学长”，又是“项目”，又是“挺合适的”！

那股熟悉的酸意又涌了上来。我看着眼前这个对学术热情高涨、但对某些信号迟钝得可怕的姑娘，简直哭笑不得。我该拿她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流萤，他是很优秀，项目听起来也很棒。但是……”我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他邀请你去他的项目，单独约你聊，还……”我想起周明远那专注的眼神，“你确定他只是单纯想找你做项目？没有……其他想法？”

流萤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路灯的光线下，她的脸颊慢慢染上了一层绯红，像初开的蔷薇。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清澈的眼底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晕开一丝了悟，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讶，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噗……”她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赶紧抿住了唇，但那弯起的眉眼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笑什么？”我被她笑得有点发毛，更觉得委屈了。

她抬起头，眼底还漾着忍笑的水光，清澈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林叙，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轰——

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担忧，在她这带着笑意的、直指核心的“吃醋”二字面前，溃不成军！

“我……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因为心虚不自觉地拔高，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她。

流萤看着我这副慌不择路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微微向前倾身，在路灯朦胧的光晕下，凑近我的耳边，用一种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浓浓的暖意，说道：

“傻瓜。我的草稿本里，只有一个笨蛋的名字啊。”

柔软的、带着栀子花清香的气息拂过耳廓，伴随着那句仿佛能抚平所有褶皱的“傻瓜”。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刚才那些翻涌的醋意、憋闷的委屈、甚至对周明远那点莫名的敌意，瞬间就被这短短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胸腔里鼓胀的、快要溢出来的甜蜜。

原来物理系的月光再亮，也比不上她眼底映着我的光芒。

原来那个学长再优秀，也敌不过她草稿本里那个独一无二的笨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