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穿梭机像一道银色伤痕划过深空。
陆昭坐在驾驶舱后排，双手紧扣座椅扶手。离开“铁砧”哨站仅半小时，他体内的战争已蔓延至体表——皮肤下蓝红两色光芒交替明灭，如同两股敌对势力在争夺领土。每一次光芒闪烁，都伴随肌肉不自主的痉挛。
“队长，体温39.8，还在上升。”陈锐盯着生命监测仪，声音压得很低。货舱传来队员整理装备的声响，驾驶舱内只有他们两人。
“记录数据，不要惊动其他人。”陆昭咬牙道。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衬，不是热汗，而是冰冷粘稠、带着金属腥味的液体。他能清晰感知体内正在发生的重构：孕体盘踞胸腔，晶体扎根腹部，两者的能量触须沿着血管网络蔓延，相互试探、争夺、蚕食。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的身体正在主动接纳这种入侵。
“收到基地指令，要求直接返回第三军事港。”飞行员李明转头报告，“跃前坐标已设定，八分钟后进入跳跃点。”
“更改航线。”陆昭的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前往‘灰烬带’边缘的废弃前哨。”
陈锐猛地抬头：“那是非管制区，我们的燃料不足以——”
“执行命令。”陆昭闭上眼睛。就在刚才，胸口的搏动突然加剧，一股强烈的危机预感如冰水浇灌脊椎，“有人在返航路线上设伏。或者说，他们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撕裂了驾驶舱的寂静。
“侦测到跃迁干扰场！覆盖了整个返航走廊！”李明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三艘……不，五艘未识别舰船，从行星阴影区出现，正在形成包围。”
全息星图上，代表敌舰的红点如捕食者般悄然合围。
陆昭撑起身子，剧痛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暂时退却。他视野边缘的蓝色光晕此刻勾勒出更清晰的图景——他“看见”能量流的走向，“感知”到敌舰引擎特有的低频震颤。
“不是联盟制式舰队，也不是裂界者的常规编制。”陆昭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它们的能量特征……和哨站里那块晶体有相似之处。”
“私人武装？还是……”陈锐已经拔出配枪。
“全速突围。”陆昭下令，“将护盾能量全部转移至尾部，准备承受炮击。”
“那样驾驶舱会完全暴露——”
“照做！”
穿梭机引擎发出过载的咆哮。五艘敌舰同时开火，能量光束在虚空中编织成死亡之网。李明操纵飞船做出近乎自杀的规避机动，机体在炮火间隙中扭曲穿行。三次直接命中后，护盾彻底崩溃。
爆炸的冲击让飞船剧烈震颤。货舱传来重物撞击和队员的闷哼。
“左引擎受损，动力下降百分之四十！”李明吼道，“我们冲不出去！”
陆昭的手按在腹部——那里的黑色晶体正在发烫，传递出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而孕体以更急促的搏动回应。两股力量罕见地停止了内斗，一致对外。
“下方行星，紧急迫降。”陆昭盯着星图上那颗灰绿色的星球，“C-77，边境森林行星，有大气层，地形可提供掩护。”
“那是辐射污染区，联盟七年前就废弃了——”
“迫降！”
穿梭机调转方向，拖着黑烟冲向行星。敌舰紧追不舍，又一发炮击擦过右翼，撕裂了三分之一的结构。
进入大气层的摩擦让外壳烧成暗红。警报声此起彼伏，李明的操作全凭肌肉记忆，在厚重云层下寻找相对平坦的区域。
“抓紧！”
飞船撞断了一排高达三十米的巨型菌类植物，在泥泞地面上犁出近百米的深沟，最后侧翻着停了下来。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电火花噼啪作响和液体滴落的规律声响。
陆昭第一个解开安全带，踹开变形的舱门。森林的气息汹涌而入——腐殖土的腥气、异星植物的甜腻芳香，以及某种更隐秘的、属于辐射变异生物的气息。
“全员报告状态。”
“陈锐，轻伤。”
“李明，左臂尺骨骨折，可以行动。”
“王浩没事，但张振……”王浩的声音从货舱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他没反应。”
陆昭冲进货舱。年轻队员张振被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刺穿右下腹，血液顺着倾斜的地板蔓延。急救包散落在三米外。
“按住伤口两侧。”陆昭跪下来，手掌无意识地覆在伤处。就在接触的瞬间，他体内的孕体释放出一股温和的蓝色能量流，顺着他的手臂传递至张振体内。
奇迹发生了。
出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伤口边缘的组织开始轻微蠕动。张振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盯着陆昭，嘴唇翕动：“队长……你的手……”
陆昭猛地抽回手。蓝光消失了，但张振的伤势确是稳定下来。
“是新型凝血凝胶的效果。”陆昭面不改色，用绷带快速加压包扎，“王浩，你负责照顾他。陈锐、李明，建立防御圈，回收可用物资。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
“追击者呢？”陈锐问。
陆昭望向被菌盖遮蔽的天空。敌舰没有跟下来，仍在轨道上盘旋。他们在等什么？还是不敢进入这片高辐射区域？
森林深处传来悠长的嚎叫，音色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
“他们不是最大的问题。”陆昭说，“这个星球本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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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营地设在穿梭机残骸旁。陈锐用便携设备搭建了简易辐射屏障，但读数依然惊人。
“背景辐射是安全值的三百七十倍，且有周期性峰值。”陈锐盯着监测屏，“理论上来讲，这里不应该有高等生命，但我们在周围发现了至少七种大型生物的足迹，还有这个。”
他递来一块金属碎片，边缘有熔蚀痕迹，上面刻着模糊的标识——一个被斜线划掉的联盟徽章。
“叛军遗留物。”陆昭翻转碎片，“或者说，‘被宣布为叛军者’的遗留物。”
“队长。”陈锐压低声音，“张振的伤口愈合速度异常。我检测到细胞分裂速率提升了八倍，这超出了所有已知医疗技术的范畴。还有你……你的体温恢复正常了，但在暗光环境下，你的瞳孔会反射微弱的蓝色光泽。”
陆昭沉默地看着他。
“铁砧哨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锐终于问出这个问题，“进入你体内的东西是什么？你现在……还是你吗？”
夜色如墨汁浸透森林。黑暗中的丛林火了，窸窣的移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处断续响起非人的嚎叫。队员们轮流守夜，篝火在屏障内跃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残骸舱壁上。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陆昭终于开口，“你信吗？”
“我信。”陈锐毫不犹豫，“但我需要足够的信息来评估风险，制定应对策略。”
陆昭简略描述了孕体和晶体的存在，略去了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记忆和“孕育宿主反面”的暗示。但他提到了能量吸收、感官增强，以及体内两股力量的微妙平衡。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活体培养皿？”陈锐的措辞直白得近乎残忍，“联盟知情吗？”
“秦将军知道部分信息，但我不确定他的了解程度。”陆昭按住腹部——那里传来新的痛感，不是撕裂，而是生长，仿佛有根系在体内蔓延，“陈锐，如果我开始失控，如果我威胁到队伍——”
“那就等发生再说。”陈锐打断他，“现在你仍然是队长，我们仍然执行你的命令。”
后半夜，轮到陆昭值守时，变化降临了。
最初是腹部的轻微痉挛，随后蔓延至全身。陆昭咬紧牙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蜷缩。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扎根”——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生理过程。
黑色晶体释放出暗红色丝状网络，与孕体的蓝色能量交织，在他的脏器间编织成复杂的三维结构。而在这网络的节点处，三个微小的胚胎状组织正在成形。
一个依附在肝脏边缘，一个嵌入脊椎内侧，第三个深埋在腹腔底部。
它们在生长，缓慢但确实地生长。
陆昭眼前浮现重叠影像：他看见黑暗的森林，也看见森林中能量流动的脉络；他看见熟睡的队友，也看见他们生物场的微弱辉光；他看见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约有蓝红交织的纹路如血管般蔓延。
“队长？”王浩迷迷糊糊地醒来。
陆昭迅速放下衣袖：“没事，继续休息。”
“你好像在发光……”王浩的声音含混不清。
“篝火的反射。”陆昭平静地说谎，“睡吧，明天需要长途跋涉。”
王浩已经重新陷入睡眠。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料，他能看见光芒确实存在，且亮度在缓慢增强。
就在这时，通讯器的指示灯闪烁起来，加密频道的优先通讯请求。
“陆昭队长，这里是秦将军。”信号严重干扰，夹杂着电流嘶鸣，“收到请回复。”
“收到。我们在C-77迫降，遭遇未知舰队袭击。”
短暂的沉默，只有背后的电磁杂音。
“任务变更。”秦将军的声音传来，“放弃返回基地。前往坐标X-332,Y-119的废弃研究站，那里有你们需要的补给。”
“将军，小队有重伤员，急需医疗支持——”
“研究站里有完备的医疗设备和一艘轻型飞船。”秦将军打断他，“这是直接命令。另外，报告你身体的……适应情况。”
陆昭的心向下沉坠。秦将军果然知情。
“出现排异反应，但正在缓解。”他选择说出部分真相。
“很好。适应过程分为三个阶段，你现在处于‘扎根期’。密切观察生理变化，记录所有异常。记住，你体内的东西是联盟的重要资产，必须不惜代价保护。”
“即使代驾是我的小队？”陆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通讯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
“陆昭，有些事我暂时无法解释。但你们所有人，包括你体内的存在，都关系到比个体生死更重要的事。执行命令。完毕。”
通讯切断。
陈锐已经醒来，他听到了全部对话。
“重要资产？”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所以我们都是可更换的零件？”
“整理装备，准备出发。”陆昭站起身。体内的痉挛奇迹般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充盈感，仿佛有什么被“喂饱”了，“但我们不去秦将军给的坐标。”
“那去哪儿？”
“中立区‘自由港’，找黑市医生。”陆昭说，“如果联盟把我当作资产，那我就需要知道这份资产的完整参数，包括如何安全地卸载它。”
“但若将军所言属实，这事关重大——”
“那就更不应该只掌握在单一方手中。”陆昭看向其他陆续醒来的队员，“你们有权知晓真相，也有权选择。现在做出决定：跟我走，还是留在此地等待救援？这不是命令。”
李明先开口，他晃了晃用夹板固定的左臂：“队长，你救张振时的那道光，我看见了。你不是怪物，只是被怪物缠上了。我跟你走。”
王浩点头：“张振需要正规治疗，留在这里是等死。”
陈锐最后说：“我是技术官，我的职责是分析和解决问题。而你身上这个问题，我很好奇。”
陆昭看着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孕体传来的情绪波动——不是饥饿，不是渴望，而是某种类似“满意”的共鸣。它欣赏这种凝聚力。
这个发现让他的脊椎发凉。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小队收拾好可用物资，将重伤的张振固定在临时担架上。森林依然危机四伏，但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迫降点时，陆昭突然抬手示意停止。
他的新感官捕捉到了异常——不是生物，是机械。微型探测器的嗡鸣，至少八个，从不同方向逼近。
“我们被追踪了。”陆昭压低声音，“不是从天上，是从森林内部。有人早就等在这里。”
“叛军？还是裂界者？”陈锐举起配枪。
陆昭闭上眼睛，让感知延伸。探测器传来的信号频率……很熟悉，与哨站数据库的某个片段重合。
“是制造孕体的人。”他睁开眼睛，蓝光在瞳孔深处一闪即逝，“或者说，是想要回收它的人。”
队员们迅速寻找掩体。陆昭留在空地中央，手按在腹部。那三个生长点正加速搏动，仿佛预感到战斗将至。
他面临选择：继续压抑体内的力量，还是释放一部分应对眼前的危机？
更深层的问题在叩问：如果使用了这力量，他是否还能被称为“陆昭”？还是正在蜕变为别的存在——孕体的容器，晶体的宿主，或是两者共同的……
孕育者。
森林边缘，人影开始浮现。他们穿着全封闭防护服，手持非制式武器，移动时的协调性远超普通武装分子。
为首者抬起右手，面罩后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陆昭队长，请交出体内的实验体。你可以活着离开。”
陆昭的手按在枪柄上，腹部的生长点传来灼热悸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那里蠢蠢欲动，渴望着破茧而出。
“抱歉，”他说，“但它们现在是我的乘客了。而我从不接受中途退票。”
对峙的寂静中，森林的喧嚣骤然停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而在所有人感知范围之外，近地轨道上，那些敌舰仍在盘旋。它们的监视器锁定这片区域，数据流源源不断传向某个未知坐标。
其中一艘舰船的指挥官盯着屏幕上陆昭的生命读数，对通讯端说：“目标已进入孕育第一阶段，三个子体开始分化。是否介入回收？”
遥远的信号传来回复：“保持观察。让那些叛徒测试他的极限。我们要的不仅是孕体，还有它孕育的‘成果’。”
屏幕上，陆昭的生物信号图中，三个原本独立的能量读数，正在缓慢而确实地……同步为同一个共振频率。
如同心脏的初搏。
如同生命的第一个节拍。
如同某种存在，终于开始真正地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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