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桌

调班后的第三天早自习，班主任捏着张座位表走进教室时，沫卿正用红笔在贺执的物理试卷上补批注——他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得极巧，却漏写了“依据三角形外角定理”，被老师扣了两分，她忍不住在旁边轻轻标了句“思路很妙，补全依据更完美”。

“都停一下笔。”班主任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簌簌落在桌角，“刚调班的同学可能还没跟上节奏，我调整了座位，让基础扎实的带带大家，互相补补短板。”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渐停，沫卿也抬起头，以为只是常规换座，直到班主任念出名字：“沫卿，你挪到第三排靠窗位，同桌是贺执。”

她捏着红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帽“啪”地掉在桌上。前排同学已经悄悄回头，眼神里带着好奇。她赶紧站起身：“老师，我现在的座位离黑板近，记笔记方便……”

“就是因为你细心才调你过去。”班主任笑着打断，目光往后排扫了眼，“贺执脑子活，但步骤总不规范，你俩坐一起正好互补。贺执，你没意见吧？”

后排的贺执刚把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闻言皱起眉：“我不换。”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犟劲，“我坐这儿挺好。”

“我也不同意。”沫卿跟着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她不是抵触贺执，只是想起调班那天他攥着错题本说“别误会”时的别扭样子，总觉得坐同桌会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却摸不透。

班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些，拿起黑板擦敲了敲讲台：“这是班级安排，不是讨价还价。沫卿，你是学习委员，得带个头；贺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拿捏”的意味，“你哥昨天还在办公室跟我说，让我把你安排在学习好的同学旁边，他说你‘心思野，得有人盯着’。”

提到他哥，贺执的眉头皱得更紧，耳根悄悄红了。沫卿知道贺执他哥——是学校的物理老师贺砚，教高二，听说课讲得极好，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上次贺执翻墙被抓，贺砚是下了课直接从隔壁教学楼跑过来的，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站在教务处门口时还低声训贺执：“我在三楼备课都能听见主任喊你名字，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贺执没再反驳，只是狠狠瞪了眼讲台方向，像是在怨班主任“搬救兵”。

下课后，同学们都忙着搬桌子，沫卿和贺执却僵在原地。林薇帮她抱着一摞笔记本，小声嘀咕：“班主任这是故意的吧？你俩坐一起，不得尴尬死？”

沫卿没吭声，看着贺执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旧书包往怀里一抱，往第三排走。他走得沉，每一步都像在跟谁赌气，路过沫卿座位时，胳膊肘故意蹭了下她的桌角，“咚”一声，吓得她手里的试卷都滑到了地上。

她弯腰捡试卷时，看见贺执已经在靠窗位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就趴在桌上背对着她，脊梁骨挺得笔直，像在说“别靠近我”。沫卿深吸一口气，抱着书本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悄悄把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留出条指节宽的缝隙。

新座位靠窗，风一吹，梧桐叶的影子在桌上晃，贺执的校服衣角被吹得蹭到她的笔记本，他猛地往回一扯，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互相听写单词。沫卿拿出听写本，刚要开口，身边就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用你听写。”

她抬头，贺执还是背对着她，头发丝蹭着桌面，“我自己会。”

沫卿没作声，把本子收了起来。可老师巡视到这儿，敲了敲桌子：“贺执，跟沫卿一起听写，别偷懒。”

贺执没办法，慢吞吞转过来，却把头扭向窗外，手里捏着笔没动。沫卿清了清嗓子，念：“abandon。”

他没写，嗤了声：“放弃，谁不知道。”

“accurate。”

“精确的，少念这些没用的。”

他的语气像带了刺，沫卿念不下去了，停下笔看着他：“你不想听写可以跟老师说，不用这样。”

贺执转过头，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又藏着点被戳穿的别扭：“我跟你不熟，没必要装客气。”

“我也没装客气。”沫卿也来了点脾气，“是老师让互相学习，你要是不想学，就……”

“就找我哥？”他打断她，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我哥忙着给高二补课，没空管我这‘学渣’的破事。” 他顿了顿，低头在草稿纸上划了道线，声音低了点，“我坐这儿就是了，你别管我，我保证不打扰你。”

说完，他又趴回桌上，胳膊肘却故意搭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隙上，像在划界。沫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周路过高二办公室，看见贺砚拿着本竞赛题皱着眉，旁边站着个学生说“贺老师，这题解法跟您弟上次说的有点像”，贺砚当时笑了笑：“那小子鬼点子多，就是懒得写步骤。”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他校服袖口，露出手腕上块旧手表，表盘上印着个小火箭，和她小时候妹妹送的那块居然有点像。沫卿愣了愣，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黑板，心里却像被风扫过的梧桐叶，轻轻晃了下——他哪是学渣，分明是把“摆烂”当保护色。

这同桌生涯，就这么在别扭的冷战里开始了。桌子中间那条缝隙，像道看得见的墙，可风一吹，好像又能听见墙后隐约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