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窑厂的路比想象中难走,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白色的絮状物,像骨灰。车开了没十分钟,就看见路边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民国十七年,窑工殉难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碑脚却新堆着些纸钱,烧得只剩黑灰,像被什么东西踩过。
“就在前面。”刘瘸子指着前方的白雾,那里隐约能看见个高大的烟囱,歪斜着,像根插在地上的烧火棍,烟囱口飘着股黑烟,明明没有风,却直往他们这边飘。
面包车刚停稳,就听见“哐当”一声,是窑厂的铁门被风吹开了,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骨头在刮铁皮。林默抱着婴儿下车,脚刚落地,就感觉地面滚烫,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低头一看,地上的泥土是暗红色的,还带着火星,像刚熄灭的火堆。
“小心脚下。”刘瘸子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用拐杖戳戳地面,“这窑里的火没灭透,地底下全是阴火,能烧人的魂。”
张小伟跟在最后,怀里的张伟头骨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差点扔了,他低头一看,头骨的眼窝冒出黑烟,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窑厂的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砖坯,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苔藓下却露出些白骨,是手指骨,一节节地嵌在砖缝里,像在往外爬。最显眼的是中间的窑炉,巨大的圆拱形,炉口黑黢黢的,像头张开的嘴,里面传来“噼啪”的响声,像木柴在燃烧,却没看见火光。
“里面有人。”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见炉子里传来咳嗽声,很苍老,像个老人在抽烟。
他刚要往前走,怀里的婴儿突然哭了,小手指向窑炉旁边的一间小屋。那小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光,还飘出股煤油味,混着点血腥气。
刘瘸子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墙上挂满了骨头,用铁丝串着,有腿骨、臂骨,还有完整的肋骨,像一串串风干的肉。屋子中央摆着张桌子,上面放着个煤油灯,灯芯是根头发,又黑又粗,烧得噼啪响,旁边还放着把剔骨刀,刀上沾着暗红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
“是‘剔骨匠’的屋子。”刘瘸子认出了桌子上的一个木盒,盒上刻着个“李”字,“以前听我爹说,民国时有个姓李的剔骨匠,专给窑厂处理死人,后来跟工人一起被烧死了,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墙上的骨头突然“哗啦啦”地响,最上面的那颗头骨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到林默脚边,眼窝对着婴儿“安”,像是在看他。
婴儿突然不哭了,伸出小手去够那头骨。头骨被他碰到的瞬间,“咔”地裂开,从里面掉出张纸,是张工契,上面写着三十多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李三”,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窑炉,炉底标着个“骨”字。
“他们的骨头被砌在窑炉里了。”林默捡起工契,“那个李三不是剔骨匠,是窑工,他偷偷把大家的名字记下来,想等出去后告诉家人,结果没来得及。”
窑炉里的咳嗽声突然变大,还夹杂着说话声,是个苍老的声音,含混不清:“……火里……好热……骨头……烧得疼……”
刘瘸子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这是我爹配的‘敛骨膏’,能让烧焦的骨头聚拢。林默,你抱着孩子别靠近,我和小伟去看看。”
他刚走到窑炉门口,炉里突然喷出股黑烟,黑得像墨,裹着个火团,直冲向张小伟。张小伟怀里的头骨“砰”地炸开,黑灰漫天飞,他的虎口疤突然裂开,流出的血在地上画了个圈,把火团挡在了外面。
火团里隐约能看见个焦黑的人影,正举着双手,像是在求救。婴儿“安”突然笑了,小手拍了拍林默的胳膊,林默低头,看见婴儿襁褓里的“默”骨正在发光,淡淡的,像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