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烧的是纸钱,供的可是真神?”
他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毒的针尖,刺向沈知微.

“或者说...是披着神皮的...伪物?”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陋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沈知微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
此刻锐利得仿佛能剖开张凌赫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假面,直刺他眼底深处潜藏的算计和冰冷.
她没有回答他的反问,只是用毫无温度的声音问.
“张家三公子,流连花丛、吟风弄月的纨绔,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真神''伪物'了?”


“哎呀,这不是被逼无奈嘛。”
张凌赫夸张地叹了口气,用扇子轻轻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家里那点糟烂事儿,沈姑娘想必也...有所耳闻?”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掠过桌上那张糙纸.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我这人惜命,总不能真等着被做成伪神座下的香烛不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折扇'唰'地再次展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锁住沈知微.

“所以,来找个能掀翻棋局的人搭伙。”

“晦明交战时,执灵视者辨真...”

“沈姑娘,你那双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难道就甘心困死在这堆烂账里?”
他上前一步,折扇微微下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磁性.

“'慈航普渡'不过是条小鱼。”

“它背后的网,连着江南织造,连着漕运总督。”

“甚至...连着你我头上那片看似高不可攀的'天',他们用商路洗钱...”

“用善名掩盖血祭,用这九洲的膏腴,去喂养那棵快要长到天上的...血色妖树。”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微眼中骤然凝聚的冰风暴,一字一句道.

“沈姑娘,你妹妹的血,汇通天下泼在你身上的脏水。”

“还有我那'英年早逝'的好名声...这笔烂账,光靠算,是算不平的。”
沈知微攥着铜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响.
那枚铜钱依旧残留着灼人的温度,像一颗燃烧的心脏紧贴着她的皮肤.
妹妹惨死的画面,被追杀时仓皇如丧家之犬的屈辱.
还有眼前这账册上流淌的、带着血腥味的数字...
所有的冰冷理智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恨意狠狠冲击着.
“掀翻棋局?”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河炸裂,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毒.
“张凌赫,你凭什么?”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刮骨剔髓般审视着他.
“凭你这身锦绣皮囊?凭你那点下三滥的毒药和易容术?”

“还是凭你那早已'死'在江南烟柳里的张家三公子身份?”

她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想拉我入伙,先亮出你的底牌。”

“否则...”

她左手微动,袖中锋利的铜钱边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致命的寒芒.
“我这人,最讨厌被算计。”

“尤其讨厌...被死人算计。”

张凌赫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像退潮后露出的冰冷礁石.
那层纨绔子弟的浮华伪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缓缓收起折扇,玉质的扇骨在掌心轻轻摩挲,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同病相怜的阴郁.

“底牌?”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沈姑娘,我的底牌,就是我这身洗不掉的'张家血脉'。”
他伸出左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手腕处一颗精致的袖扣,将锦缎袖口向上挽起一小截.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赫然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如同活物般微微扭曲蠕动的暗红色纹路!
那纹路像细小的血管,又像某种邪恶的符文烙印.
在皮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污秽的气息,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种气息,在那本染血的账册深处,在'慈航普渡'那些看似寻常的善款记录背后.
都隐隐残留着这种令人作呕的、非人的阴冷!

“感觉到了?”
张凌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毒蛇缠身的寒意.

“张家祖上,曾有人参与过前朝某个疯狂的'伪神计划'。”

“这就是留下的'福泽'。”
这强强对峙也太带感了
他放下袖子,遮住那令人心悸的纹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假笑,只是眼底的冰冷更甚.

“靠近那些东西,这东西就会醒过来,像个贪婪的标记。”

“它是我被追杀的源头,也是我能'嗅'到他们踪迹的...狗链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底牌,够不够格跟你这'冰心算师'谈笔买卖?”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微.

“掀翻这棋局,不是为了当英雄。”

“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那些把我们当棋子、当祭品的杂碎,血债血偿!”

“沈知微,你算尽一切,难道算不出,单凭你一个人...”

“就算握住了这条线头,也扯不破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也报不了你妹妹的血仇?”
陋室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撕扯纠缠.
沈知微脖颈间的铜钱依旧滚烫,那温度仿佛在灼烧她的理智.
她看着张凌赫手腕上被袖子重新遮住的地方,又低头看向纸上'慈航普渡'那四个字.
脑海中妹妹的笑脸和冰冷的账册数字疯狂交织.
“合作?”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纯粹的排斥,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砝码的、近乎冷酷的权衡.
“代价呢?张公子,你的'买卖',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张凌赫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知道,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代价?”
他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带起一丝凉风,也吹散了些许屋内凝滞的杀意.

“简单。”

“沈姑娘的'冰心算',帮我理清几条要命的暗线。”

“而我...”
他扇尖虚点沈知微面前那张糙纸.

“帮你把这'慈航普渡'的壳子,连同它下面藏着的毒虫,一起碾碎。”

“顺便,送背后那位'大善人'一份...往生极乐的厚礼。”
他笑容加深,带着血腥气的优雅.

“这诚意,如何?”
沈知微沉默着,油灯的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捻着铜钱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那灼烫感似乎也随着她的决断而缓缓消退,只留下皮肤上一片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看张凌赫,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染着妹妹血迹的账册上.
“账册第三十七页,夹层。”

她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算珠碰撞般的冷静.
“有'慈航普渡'接收那笔七万二千两脏银时,经手人留下的一个特殊暗印。”

“形如扭曲的三眼蛇。”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糙纸上飞快地画下一个极其怪异的、令人看一眼就心生不适的符号.
“这印记,我在三年前那场商战里,在害死我妹妹的最终指令上见过。”

她的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如同凝固的血.
“找到它现在的主人。”

“三天内,我要知道他是谁,人在哪里。”

张凌赫看着纸上那个扭曲的三眼蛇印记,眼底的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收起折扇,郑重地点点头.

“成交。”

“三天后,此地,给你名字。”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身影即将融入门外浓稠的黑暗时,又停住,微微侧头,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喟叹.

“沈姑娘,天...快变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张凌赫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带着醉意的划拳声.
陋室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人,和桌上那点摇曳的灯火.
她拿起那张画着扭曲三眼蛇印记的糙纸,指尖缓缓拂过印记中央那只诡异的第三只眼.
脖颈间的铜钱依旧残留着微温,她走到唯一的小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带着水汽和市井的浊气涌入,窗外,深沉的夜幕之上.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而它的不远处,那轮色泽微红、小了一圈的血色月影.
已经爬升到了几乎与明月齐平的高度!双月当空!
清冷的月光与诡异的血芒交织洒落,将整个江南水乡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妖异的光晕里.
沈知微清冷的眼眸倒映着天幕上那对诡异的双月,瞳孔深处.
如同冰封的湖面下燃起了幽蓝的火焰.
那是属于算师的、冰冷的、燃烧的仇恨与决绝.
“晦明交战。”

她对着那血色双月,对着这污浊而危机四伏的尘世,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冰刃,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那就...不死不休。”

夜空中,双月的光辉诡异地交融,仿佛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正俯瞰着这座在污浊与黑暗中挣扎的城市,也俯瞰着陋室窗前.
那道如孤刃般挺直、即将搅动风暴的身影.
血色巨树的虚影,仿佛在那月轮交融的光晕里,悄然探出了它无形的枝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