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的秋凉总藏在风的缝隙里。
阿砚缩在橡树树杈上,手指抠着树皮上的纹路——胡桃留下的杏仁豆腐早被她揣进布包,瓷碗边缘的凉意透过粗布渗进来,像块小冰。
红黑身影消失在酒庄小路尽头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树,布包撞在树干上“咚”地响,也顾不上疼,只知道往望风山地跑:
胡桃说“明天再来”,那她就得换个地方躲,不然被堵着追问“净化阴气”,她真的会哭出来。
风越吹越凉,卷着橡叶的脆响往衣领里钻。
灰布裙薄得像层纱,她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鼻尖冻得发红,连呼吸都带着白汽。
脚像有自己的主意,拐进了那片背风的橡树林——这里的阳光总比别处暖,草坡被晒得软乎乎的,是她藏了半个月的“安全角”,连巡逻队的马蹄声都绕着走。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只银灰色的保温壶。
蹲在最粗的橡树根上,壶身印着的西风骑士团徽章在光下泛着淡银,像枚安静的月亮。
旁边压着张纸条,风卷着它的边角轻轻晃,却没吹走,显然是被人细心压好了。
周围的草叶没被踩乱,连露水都还圆滚滚的,像谁踮着脚放好东西,又踮着脚离开,生怕惊动了什么。
阿砚的心跳突然“咯噔”一下。
她退到三步外,后背抵着棵细橡树,指尖把布包带子攥出了褶。
谁会知道她来这儿?骑士团?还是……胡桃说漏了嘴?
可保温壶冒着淡淡的白汽,像只蜷着的暖猫,在凉飕飕的风里晃悠,勾得她冻僵的指尖直发痒。
“就看一眼……”她咬着唇,猫着腰往前挪,眼睛扫过树后、草丛——确认没人,才飞快抓起纸条。
骑士团信纸的边缘印着风之花暗纹,字清秀得像沾了露水:“天凉,趁热喝。骑士团的一点心意。”
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风车,笔尖特意顿了顿,让风车叶片圆乎乎的,像怕她皱眉,特意添的温柔。
指尖抚过“骑士团”三个字,阿砚的呼吸慢了半拍。
是琴团长吗?
她想起林间那包绣风之花的伤药,布面软得像朵云;想起骑士制服上的风之纹章,在光下泛着淡蓝的暖。
可心脏又往下沉了沉:琴团长那么忙,哪会知道她躲在这?巡逻队明明绕着这片林子走的,他们怎么会发现她的“安全角”?
“总不会是……”
一个绿白相间的身影突然跳进脑海。
温迪。那个揣着苹果酒的吟游诗人,树洞里总躺着新酿的酒,清泉镇递来的蔓越莓面包还带着余温。
他知道她躲在风神像后,知道她怕人,甚至在望风山地撞见她逃跑的脚印——说不定,是他跟骑士团说了什么,又怕她不敢收,才借了“骑士团的名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砚的指尖就不抖了。
她拧开保温壶的瞬间,蒲公英茶混着鲜奶的甜香漫出来,像团暖雾裹住了她。
往壶里看,水面漂着片新鲜的蒲公英叶,根须还嫩生生的,显然是刚摘的,连奶泡都没散,是她喜欢的“少糖多奶”——
上次在清泉镇躲着喝免费试喝的蒲公英茶,好像就是这个味道,当时……温迪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晃腿。
“果然是他。”她小声嘀咕,从布包里掏出旧瓷碗。
茶水倒出来时冒着热气,映得碗底的碎花图案都暖融融的。
抿第一口,蒲公英的清苦刚漫到舌尖,就被奶香裹着化了,暖意在胃里慢慢铺开来,顺着血管爬到指尖、鼻尖,连冻红的耳朵都热乎起来。
阿砚的眼睛亮了亮,又倒了半碗,这次没小口抿,咕咚咕咚喝下去,额角很快沁出细汗,像落了层碎星。
保温壶还剩大半,她拧紧盖子放回原处,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布包夹层——
那里躺着琴的徽章、丽莎的紫罗兰糖,现在又多了片风之花纹的纸,像个越来越满的小宝藏盒。
靠在橡树上,阿砚用衣角擦了擦瓷碗,目光越过草坡,看见远处的风车转得慢悠悠的。
风还在吹,可好像不那么凉了,连吹过耳边的声音都软乎乎的,像有人在哼没歌词的调子。
“下次……说句谢谢?”
她对着风车小声说,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碗底的花纹。
树后的灌木丛里,一只戴风之翼的信鸽扑棱棱飞起,翅膀沾着片蒲公英绒毛,往骑士团的方向去了。
西风骑士团会议室里,琴展开信鸽带来的纸条,上面画着个捧着瓷碗的小人,旁边写着“她笑了,茶喝了大半”。
她拿起羽毛笔,在观察记录上添了行字:“对‘间接善意’接受度高,偏好‘不署名’‘低打扰’形式,可延续此类关怀。”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字迹比刚才轻些:“保温壶不用收回,明天换些热汤,放片南瓜派。”
窗外的风卷着阳光,往望风山地的方向跑。
琴望着那片绿意,忽然想起上次递给阿砚伤药时,她攥着布包的样子,像只怕被烫到的小兽。
现在想来,有些温柔不必说破,让它藏在保温壶的热气里,藏在没署名的纸条里,或许才是最好的距离。
而望风山地的橡树下,阿砚把瓷碗收进布包时,发现保温壶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像有人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暖茶。
她往壶里看了看,悄悄把那片蒲公英叶捞出来,夹进了植物图鉴——当作今天的书签,带着点奶香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