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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们回到相遇那天【完】

漾随舟停

那年周漾七岁,跟着外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住。

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树荫能铺到半个院子。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家,旁边来了个男孩,穿得很干净,脸色有些白。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抱着一本画册,坐在石阶上一言不发地翻着看。

周漾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男孩没抬头。

“画啊。”周漾自己接上了,伸手想去碰那本画册,又被对方往怀里收了收。他也不恼,索性盘腿坐在旁边,自顾自地说:“我也喜欢画,但我画得不好,我外婆说我画的猫像土豆。”

那天下午,男孩始终没怎么说话。但周漾走的时候,发现石阶上多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不像。

周漾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收了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地见过几次。有时在槐树下,有时在巷口的杂货铺。男孩从不主动找他,但每次周漾出现,他都不会走。有一次周漾摔破了膝盖,疼得直抽气,那男孩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就走了。

周漾当时就认定,这个人虽然别扭,但心是好的。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记日子。哪天见过,哪天没见,他都心里有数。到后来,他会在放学时故意绕远,从槐树那条巷子走,就为了多看一眼石阶上有没有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然后有一天,石阶空了。

周漾没太在意,想着大概是家里有事。第二天还是空的,第三天也是。他试着在杂货铺打听,老板娘说那户人家好像搬走了,具体去哪她也不清楚。

周漾不信。他连着去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放学都去,蹲在树底下,从有太阳蹲到路灯亮起来。外婆来找过他两次,第二次几乎是把他半拖半拽带回去的。

“人家走了就是走了,你蹲那儿等什么呢。”

他没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要走,总该说一声吧。

那张画着“土豆猫”的纸,在后来几次搬家中不知去了哪里。他找过,翻遍了旧书包和纸箱,没找到。久了,也就淡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只是偶尔路过有槐树的巷子,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所以林承舟转学来的那天,周漾一见到他就凑上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算不算“认出”。其实长相变了很多,小时候的男孩瘦小,如今已经抽条成清冷的少年模样。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他笃定——就是这个人。

于是有了那些纸条,有了画室里絮絮叨叨的下午,有了他憋着一股劲想考进前几名的执念。

他始终没提小时候的事。一是怕自己记错,二是怕对方根本不记得,那会很难堪。

画室里的窗没关严,立秋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林承舟听到周漾的话时,心里是期待的,他想说我也喜欢你,我记得你,我没有不告而别。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画笔,很久没有动。

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明天的人,拿什么承诺。

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少年期待落空,小心翼翼的退后说出 “抱歉……是我越界了。刚才那句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周漾转过身,林承舟感觉这个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拼命想抓住,他尝试着去做周漾为他做的事,可命运不会因为醒悟而手下留情,他的病还是恶化了……

突然有一天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对父母说“爸妈,我想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见到了周漾。

周漾诉说着自己被遗忘,不告而别的委屈,林承舟只能挤出一句“……对不起”

周漾伸出手慢慢抱住他,林承舟已经骨瘦嶙峋,周漾不敢用力。

感受到颈窝的热意,林承舟也没有出声。

“承舟,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怎么没想到……”

“周漾,你走吧,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其实林承舟本来就是这样想的,见一面,他就知足了,最后他也不想周漾看到他的样子。

周漾还是每天都过来了。

每天照旧,带着题,带着零食,带着那些林承舟未必爱听的碎话。林承舟起初想推开,试过几次,都没成功——周漾这人有个本事,你越冷,他越能自得其乐地把气氛填满,填到你不好意思再板着脸。

有一次林承舟实在忍不住:“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哪天突然就不在了。”

周漾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刀锋在果皮上转出连贯的一圈。他没抬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的事:“那你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点你爱吃的。”

林承舟没再问。

那段时间他瘦得很快,周漾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只是把每次带来的东西都换成更容易入口的。有时是温好的粥,有时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林承舟吃不完,他就坐在旁边陪着,等凉了再收走。

有个下午,林承舟精神尚可,靠在窗边看周漾做题。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周漾。”

“嗯?”

“小时候,槐树底下,你是不是见过我?”

周漾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忽然掀开了一段自己都快忘了、其实一直没忘的记忆。

“……你记得?”

“记不太清。”林承舟说,“只记得有个人一直说话,很吵。”

周漾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在算一道已经算过的题:“那我以后小声点。”

“不用。”林承舟说,“就这样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漾走了很久。他忽然很想问一句“当年你为什么没打招呼就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也许问了,得到的答案会更难受。

林承舟最后一次清醒,是凌晨四点多的事。

他让护士把窗帘拉开一点,说想看看天。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

他摸了摸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很旧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不是画,是他后来凭记忆重新描的那只“土豆猫”,画得比小时候更差些,但旁边同样写着两个字:不像。

他没写别的。有些话他想过很多遍,落笔时又觉得都太轻,或者太重。

最后他把那张周漾画的画给周漾发了过去。

这张画很丑,是周漾随便画的几根线条

周漾,我这次又要不告而别了,你别原谅我了。

天亮前,林承舟的状态急转直下。家里人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按他生前的交代,没有通知周漾。

理由他没说得太明白,只是反复强调了一句:“别让他来。”

家里人起初不理解。后来翻到他手机里那些没发出去的草稿,才隐约明白些什么。里面有一条只写了半句的:“周漾,我——”后面是空的,光标还停在那里,像是被谁中途按了暂停。

还有一条更早的,日期是表白那之后的第三天,只有短短一行:

“这次我尽量说得清楚一点。”

周漾是在三天后才知道的。

消息来自一个同班同学,措辞很小心,绕了好几圈才把意思说清楚。他当时正在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味软糖——林承舟以前随口说过一句“不讨厌”。

他站在那儿,把那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很平静地说了声“哦”。

同学以为他没听懂,又解释了一遍。他还是那个反应。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过学校时,他拐进去,上了那层楼,推开画室的门。

里面已经清空了大半,只有靠窗的位置还留着一些痕迹——桌面上有淡淡的颜料印子,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被谁浇过,叶子有点发黄。

周漾在原地站了很久,没开灯。

他想起表白那天的风,想起林承舟沉默的侧脸,想起那句“就这样吧”。

原来“就这样吧”不是妥协,是告别。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沾上一点干涸的颜料,凉的。

“林承舟,”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没什么回响,“你说过这次要说清楚一点的。”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画室里没有别人,只有那盆发黄的绿萝,和桌角一道很浅的、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后来周漾带着林承舟的那些画回到了那个巷口,那颗老槐树叶子照样茂盛,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安静的坐在那里,察觉到动静刚好和周漾对视

“再见,不要再见了”

“承舟,我画的没有你好看,你教教我”

“欸,周漾怎么不来学校领奖啊,不是都保送了吗”

“听说他休学了……也没有去大学,好像生病了……”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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