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顾夏初电话的时候,周墨和林萧正手忙脚乱的往刚抓住的奶糖脖子上套牵引绳,周墨骑在奶糖身上,林萧则揪着奶糖脖颈上的毛套牵引绳,周墨电话刚响起来的时候,他就有不好的预感,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夏初”二字,他更是心下一慌,平时顾夏初是基本不打电话的。周墨没有犹豫,按下了接听。
用脸庞和肩膀夹着手机,手上还按着奶糖,样子有点滑稽:“怎么了,夏初,我和萧萧在公园……”还没说完就被顾夏初打断,周墨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顾夏初沙哑的嗓音:“快来医院…惊野出事了,”
“啊?怎么回事啊,不是去报道怎么会受伤呢,在哪里啊,伤的怎么样,伤了哪里啊,要不要紧?”周墨像连珠炮一样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顾夏初啜泣的声音,周墨无奈叹气:“问你也问不出来,我和萧萧马上到!”周墨立刻抱起奶糖狂奔,林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一股脑的跟上去:“周墨,怎么了,是小初嘛,出什么事了!”
周墨胸腔剧烈起伏,抱着奶糖的手紧了紧:“惊野出事了,在医院,夏初一直哭说不清楚,我们现在赶紧把奶糖送回家,萧萧,你给段伯文和薇薇打电话,叫他们赶紧去医院。”
林萧听出了周墨语气里的焦急,不在追问,直接拨打段伯文的电话号码。
消毒水清洌又冰冷的味道,顺着呼吸满进胸腔,驱散了鸢尾花田残留的暖意,林惊野是在一段绵密又空洞的麻木感里醒过来的,眼皮沉重的像是坠了铅,他费力的睁开眼睑,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色的天花板,光线柔和但刺目,周遭安静的只剩下顾夏初浅浅的呼吸声,和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
方才的欢笑声,鸢尾花的香气奔跑的风,跌倒时候的失重感,以及膝盖狠狠磕在青石上的炸裂剧痛,一幕幕清晰的砸进脑海里。
林惊野微微偏过头,顾夏初蜷着身子安静的趴在床边,发丝湿漉漉的混着眼泪和细汗贴在脸颊上,她睡的很浅,眉眼紧紧的蹙着。眼底通红一片,显然哭了很久,脆弱的让人心疼。
林惊野喉间微微发涩,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动一下,想去揉揉顾夏初的头发。
可刚微微用力,右腿膝盖就传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痛,也不酸,没有丝毫感知,好像哪条右腿从来不属于他一样,彻底失去了知觉,空荡荡的麻木感顺着膝盖蔓延到整条小腿,冰冷,毫无反应。心头骤然一紧,恐惧和无力感遍布全身。
林惊野尝试发力带动小腿,僵硬紧绷,无论怎么发力都纹丝不动,方才摔倒的剧痛褪去之后,只剩下令人恐惧的无知无觉。
“唔……”细微的动静惊醒了趴在床边的顾夏初。
夏初猛的抬头,眼里的迷茫褪去,泪水再次蓄满眼眶,目光死死落在刚刚睁眼的少年身上:“惊野,你醒了,你睡了好久,吓坏我了……”
顾夏初守了林惊野三个小时,从花园慌乱的抢救,到一路随车赶来医院,从医生口中听到“膝关节严重挫伤,韧带拉伤,局部神经受压水肿,暂时失去知觉,”的诊断时,她的心脏几乎骤停。
林惊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苍白的小脸,心里又软又疼,勉强扯出一丝丝绵软的笑意,声音沙哑干涩:“别哭啦,乖乖的,我这不是没事吗……”
话音刚落,他再次试探性的动了动右腿,还是没有任何知觉,心里的不安一点点的放大,他垂眼看了一眼盖在薄被下面的腿,手有些微微发抖:“宝宝,医生怎么说,我的膝盖和腿,怎么都动不了。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顾夏初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泪痕,她连忙伸手握住林惊野的手,强忍着哭腔安慰他:“医生说是水肿压迫到神经了,是暂时的……消肿之后感觉就会回来的,你别怕。”
病房里寂静无声……
消毒水的味道包裹着两人,窗外的阳光洒落,二人的心里却是凉凉的,
林惊野安静的躺着,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红着眼眶拼命安慰自己的女孩,想起刚才为她庆祝,不顾一切奔跑的欢喜,在对比此刻动弹不得的双腿,一股无力的后怕涌上心头,他只是紧紧握住顾夏初的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病房里的仪器滴滴作响,消毒水的气息沉沉笼罩在狭小空间。他试着微微蜷一下脚趾,大脑下达指令,下肢却像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封住,接收不到半点信号,整片膝盖往下依旧是沉沉的麻木,连一丝酸胀都感受不到。
“唉……”
“惊野,别着急试,医生叮嘱过不能用力。水肿压住神经才会没有知觉,等炎症消下去,感知就能慢慢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努力稳住语调,可微微发抖的尾音还是泄露出心底藏不住的惶恐。
林惊野歪头看见女友疲惫的脸颊,以前夏初总是笑意盈盈的:“宝宝,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夏初的头摇的像拨浪鼓,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不要说对不起,是我不对,我就不应该让你陪我上山,你跑的时候,我就应该拉住你,都是我不好,”
“和你没关系,”想起那片鸢尾花田,林惊野依然是满心欢喜,他并不后悔冲上前去,只是懊悔现在的结果,特别是看到顾夏初的眼泪,他的心就揪起来的疼:“是我太高兴了,想要抱抱拿了第一名的女友而已,”
惊野的目光落到那条毫无知觉的腿上,心底藏着一层连他都不愿说出口的恐慌。他是打球的人,膝盖就是根基。他开始后怕,他打不了篮球怎么办,进不了国家队怎么办,他和顾夏初失而复得的爱情又该怎么办,那些承诺,还能作数吗?
敲门声响起,主治医生拿着病历走进病房。
看见病人已经清醒,医生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按压惊野膝盖周边位置:“能感受到我在碰这里吗?”
指尖落在皮肉之上,林惊野凝神感受,只能摸到布料轻微的压力,膝盖区域一片空洞,只能缓缓摇头:“没感觉。”
医生神色凝重几分:“你之前受过伤,这次负伤膝关节严重撞击,韧带撕裂伴随神经水肿,现阶段麻木属于并发症。先输液消肿静养,观察三至五天,知觉若是依旧无法恢复,就要安排磁共振进一步检查神经损伤情况。近期绝对不能下地负重。更不能剧烈运动,膝盖内有不少积液,消肿之后,去抽积液”
每一句话落进耳朵里,顾夏初的手攥得更紧。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林惊野轻轻捏了捏顾夏初的手掌,努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想宽慰眼前快要绷不住的女孩:“放心,只是水肿而已,过几天我就能下地,还能陪你去看鸢尾。”
顾夏初抬眼望向他,清楚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不安。她俯身,轻轻靠在病床边,将脸埋在他手臂旁,小声应道:“嗯,我陪着你,等你好起来。”
顾夏初话音刚落,病房外传来几道急促得脚步声,最先推门进来的必然是周墨,后面跟着抱着保温桶的林萧,段伯文和宋薇薇抱着一袋子水果跟在后面,几人脸上都带着一路奔波赶来的焦灼。
“惊野!你小子怎么回事啊,夏初哭哭啼啼的说不清楚,”周墨快步走到病床一侧,目光先落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膝盖上,眉头瞬间拧紧,“听说写生那边摔了,到底怎么回事?严重吗。”
林萧站在一旁,视线掠过靠在床边神色疲惫的顾夏初,轻声开口:“小初,你也别担心,我们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陈教授那边也很担心惊野的情况。”
段伯文往旁边让了半步,心里内疚的不行,他当然知道林惊野的旧伤就是因为他的原因落下了病根,看着床上强撑笑意的林惊野,段伯文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牢牢攥紧:“惊野……我”
林惊野立刻出言打断:“不关你的事,我自己没站稳,小伤而已,你不许多想!”
段伯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点头。
宋薇薇将水果放在床头柜,看向林惊野和顾夏初,语气带着心疼:“路上听同学说了当时的情形,庆祝的时候踩空是吗,看着都疼。夏初,你也别一直绷着,别把压力全都自己扛住。”
林惊野看着赶来的朋友们,心头一丝暖意涌上心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顾夏初的手背,勉强弯了弯唇角:“没多大事,就是膝盖水肿,养一阵子就能恢复。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
“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兄弟,你跟我见什么外,”周墨立刻鬼叫:“别说过来,就是让我给你端尿壶我也甘之如饴!”
周墨的话逗笑了屋里的众人,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顾夏初直起身,稍稍站直身子,对着几人轻轻点头道谢,眼底藏着散不去的忧虑。她嘴上没有多说,目光却始终落向林惊野那条受伤的腿,心里沉甸甸的。
林萧打量着林惊野苍白的脸色,皱着眉:“别硬撑着宽慰我们,医生怎么说,多久能够正常走路?”
林惊野顿了顿,下意识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淡淡答道:“先住院观察几天看看情况。”
他不敢说出心底最深的不安——膝盖失去知觉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宋薇薇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环视几人,出声提议:“惊野住院夏初一个人照看太累,我们几个排好班次,一人一天轮流过来陪护惊野,也能帮夏初减轻负担。”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不用。”
顾夏初与林惊野异口同声,回绝得干脆利落。
宋薇薇一怔,望着默契十足的两个人,一时没再接话。懵逼在哪里。
林惊野五指收紧,牢牢扣住顾夏初的掌心,眼神执拗,带着几分依赖:“我不需要其他人陪护,我不想离开夏初。你们过来,我虽然好意思麻烦你们,但是我心里踏实不下来。”
顾夏初轻轻颔首:“还是我来吧。我能够照顾好他,不用麻烦大家轮班跑医院。周墨和伯文下个月也要报道了,还得去基地收拾东西,还要帮惊野请假,太麻烦了。”
周墨看着病床边紧紧挨着的两人,偏头和身旁的段伯文对视一眼,二人眼底漫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既然不愿意我们陪护,一直闷在病房里反倒难熬。你们俩待着也无聊,”段伯文缓缓说道,“不然我们去问问医生吧,要是医生评估没问题,可以申请回家静养,住着舒心不少。我们几个人也能相互照应,只是腿没法落地,少不了一台轮椅。”
“这事交给我。”周墨立刻应下,转身便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器械店,很快买回来。”
没人多想他会挑什么样式,几人留在病房闲谈,等着他归来。
约莫一个半小时之后,病房门口传来轮子滚动的声响。
周墨推着一台轮椅站在门口,整车主体是温柔的粉色,扶手边缘缠了浅粉色丝带,坐垫还缝着小小的白色蝴蝶结,明晃晃停在门口。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段伯文忍不住低笑出声,林萧愣住,宋薇薇捂着嘴憋住笑意。
林惊野望着那台粉色轮椅,脸颊猛地发烫,难以置信看向推着轮椅进来的周墨:“你故意的,臭小子,……你买了粉色?”
周墨一脸理所当然,拍了拍椅背:“专门为你挑的,多好看。以后夏初推着你出门,搭起来很般配。”
顾夏初望着那台缀着蝴蝶结的粉色轮椅,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林惊野窘迫地偏过头,却没有真正开口拒绝,指尖依旧攥着顾夏初的手,耳尖红透。
“我不要坐这个。”他小声别扭地嘟囔一句。
嘴上这么说着,看向女孩弯起的眉眼时,心底却悄悄软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