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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与箭

未完成的拼图

有人整理我的一生

我是最后一个记得地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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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图书馆橡木大门时,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惊醒,翻滚如微型的星云。空气滞重,是纸张、皮革、霉菌与时间共同酿成的醇厚气味,吸进肺里有点沉。我是阿让,这座“遗落档案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守门人。他们说,档案馆收容“不被需要”与“无法携带”的记忆。我知道,我其实是它们共同的囚徒。

我的星球,那个被新移民轻蔑地称作“故土”或干脆是“那个地方”的蓝点,已经在官方记录和大多数人的脑海里,沉入暝暝的忘川。只有我,皮肤下还嵌着它四季的温度,耳蜗深处还刮着它旷野的风。我是它笨拙的、活着的墓碑。

今天的工作是整理三区第七列,那里堆满了未经分类的“杂项记忆实体化载件”——这是档案手册上的术语。说白了,就是些谁也不确定该不该留、最终被随意弃置的玩意儿。

第一件是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一片薄如蝉翼的晶体屏幕暗着。指尖触及边缘,它倏然亮起,没有画面,只有嘈杂尖锐的声浪海啸般涌出:一种被称作“汽车”的金属壳的嘶吼,人群密集处蒸腾的、含混的嗡嗡声,一种叫“市场”的地方爆发的鲜活叫卖,遥远的、规律性的“火车”汽笛……声音的洪流没有旋律,只有纷乱的节奏与无法解析的能量。震得我指骨发麻。这是“故土”的噪音。我闭上眼,不是怀旧,而是被这过于饱满的、缺乏数字修饰的“生”的喧嚣,撞得心口发闷。新世界的“声音”是经过调谐的光谱乐音。我关掉盒子,寂静重新包裹上来,却比刚才更嘈杂。

第二件是密封的植物标本袋。标签褪色,写着“银杏,公元2077,东亚区采集”。我小心解开密封条,一股极其微弱的、干燥的气味逸散出来。不是香,是一种清涩的、属于植物遗体本身的、固执的味道。我把那片扇形叶子倒在掌心,叶脉如微缩的河网,叶缘有不起眼的焦褐缺口。就在我的皮肤温度触及它的一瞬,一些散乱的画面戳进脑海:深秋,一条无尽延伸的柏油路两侧,矗立着高大的、叶片金黄的树,风过时,漫天碎金摇晃,簌簌落下,铺满路面与路旁锈蚀的钢铁残骸。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光与色的动荡。一个名字在我舌尖滚动,呼之欲出,却最终卡在齿缝——那路上,曾有人与我并肩走过吗?叶子静静躺着,拒绝透露更多。它是记忆的尸骸,美丽,沉默,与我无关,又与我千丝万缕。

我把它轻轻放回袋子,重新封好。掌心残留的触感,像握过一把轻盈的灰烬。

然后是书。很多书。纸页脆弱泛黄,像罹患重度黄疸的皮肤。我戴着手套,小心翻阅。这不是我们如今使用的信息板,这是“故土”的遗物。文字是古老的符号,有些我能连蒙带猜,有些完全陌生。指尖抚过凹凸的印刷体,划过某页边缘不知名读者留下的淡淡铅笔线。有一行被用力划出:“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开放。” 我停顿。玫瑰。我知道它,档案馆植物图谱里有它的全息影像,娇艳,标准,毫无瑕疵。可这句被划出的话,却让我感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刺痛的芬芳,一种坚持到不合时宜的孤独。这孤独穿透纸页,刺了我一下。

就在这微微的刺痛中,我翻到了下一页。一张纸片飘落。

它不是书签。它是一张手绘的藏书票,贴在扉页内侧,被撕下了一半。边缘参差,留下锯齿般的伤痕。残留的一半,用细腻的钢笔线条画着一片精致的羽毛,羽毛的羽轴部分,巧妙地被绘成一支箭的式样。画工极好,甚至能看出羽毛根根分明的纤毛。背景是淡淡的、水彩渲染的灰蓝色,像雨前的天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捏着这半张纸片,像捏着一片脆弱的蝶翼,或一道刚刚凝结、稍触即溃的疤痕。羽毛。箭。被撕去的一半藏着什么?另一片羽毛?靶心?还是一双握着它的手?

毫无理由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激动,是一种空旷的警觉,仿佛在夜行时,突然听见身后极远处,传来另一道几乎同步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你知道他在那里,但回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把它轻轻放在工作台一角,那灰蓝色的背景,在档案馆恒定冷白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像一只静静凝视我的眼睛。

整理在继续。我搬动一摞厚重的皮质笔记,手套掠过封面,感觉有异。不是皮革的纹理。我停下,凑近。封面的右下角,有一块极其浅淡的痕迹。需要特定角度,才能隐约看出轮廓: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微微晕开,中心颜色略深。像是有什么圆柱形的东西,曾经长久地放在那里,杯底的水汽或温度,缓慢地、耐心地,渗入了皮革。

一杯子。一个曾长久置于此处的杯子。

我直起身,环顾这高耸到没入阴影的书架迷宫。哪里来的杯子?谁曾在这里,一边翻阅,一边啜饮?饮的是什么?水?茶?还是那种古老的、据说能提神的苦涩棕色液体——“咖啡”?

痕迹很淡,几乎要被时间抹平。但它在那里。一个不在场的证据。一个幽灵曾经在此驻足的印记。它比那张撕碎的藏书票更具体,更日常,也因此更诡秘。它不属于宏观的历史,它属于某个人的具体时刻。而那个人,似乎被这浩瀚的遗忘彻底吞噬了,只留下这一个几乎无形的、关于习惯的烙印。

我靠着冰冷的铁制书架,缓缓坐下,坐在堆积的尘埃里。羽毛与箭。杯痕。无名的银杏路。喧嚣的噪音。它们像散落一地的镜片,每一片都映出一点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在这庞大的、寂静的遗忘坟墓里,不止我一个活物。还有一个存在,或者一段存在过的痕迹,像水渍一样渗透在这些记忆的载体之间,微弱,固执,不可磨灭。

他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生发,便无法遏制。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整理者。我成了一个搜寻者,一个试图在茫茫灰烬中,辨出一粒特定火星痕迹的疯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工作带上了侦探般的偏执。我检查每一本书的借阅记录标签——尽管大多数早已空白或字迹漫漶。我观察书脊的磨损程度,内页的折角,任何一点可能属于个人阅读习惯的印记。我搜寻更多的“水渍”,不仅仅是杯痕,也许是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光滑,也许是某页纸上一点点可疑的、陈年的泪痕形状(或许是水,谁知道呢)。

进展缓慢如冰层移动。直到我搬动一批捐赠的“前星际时代视觉艺术资料”时,一个扁平的包裹从一堆仿制画框中滑落。

包裹用的是防腐蚀的合成材料,但边缘已经脆化。我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不是电子屏,是真正的、用矿物颜料涂抹在纤维基底上的画。尺寸不大。画面主体是两条汹涌的、色彩纠缠的河流,一条是沉郁的蓝与黑,翻滚着不安的泡沫;另一条是灼热的金与红,像是熔化的金属。它们在画布中央撞击、交融,形成一片混沌的漩涡。而在漩涡下方,画面的底部,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双正在沉没的手。手指修长,似乎还想抓住什么,但手腕以下已经没入那色彩的洪流,只剩指尖勉强触及画布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

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一个极小、极淡的符号:一片羽毛的简笔画,羽毛的尖端,有一支更小的箭。

羽毛与箭。又是它。

我死死盯着那个符号,血液冲上耳膜。不是巧合。藏书票,画作。同一个人。一个喜欢羽毛与箭符号的人。一个用激烈色彩描绘河流与沉没之手的人。

他是画家?学者?一个普通的、有藏画爱好的人?这幅画是他买的,还是他自己画的?画里的手,是他自己的吗?那两条汹涌的河,又代表什么?

问题爆炸般涌现,却没有一个答案。画本身沉默着,只有颜料厚重的肌理在冷光下微微起伏,像尚未凝固的伤口。

我把它挂在休息室空白的墙上,正对着我常坐的椅子。每天工作间隙,我就对着它看。那双手沉没的姿态里,有一种惊人的平静,一种放弃挣扎的、近乎献祭的安详。这安详比挣扎更让我心悸。

我开始做混乱的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无尽的、铺满金黄银杏叶的路上,手里捏着半张藏书票。我想把羽毛箭的图案拼完整,可找不到另一半。路的前方,有时是那座喧嚣的“城市”噪音,有时是那两条无声汹涌的河流。从未看清过同行者的脸,但知道有人在身边。有时,我感觉自己就是那画中沉没的手,被记忆的彩色洪流吞噬,无法呼吸。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开始融化。我走过档案馆的甬道,会觉得墙角阴影里,有水渍正在悄悄洇开。听见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会错觉里面夹杂着遥远市场的叫卖。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个留下杯痕的“幽灵”,是否此刻就坐在我刚刚离开的座位,看着我刚刚翻开的书页。

孤独不再是单纯的空旷。它变成了一个充满窥视感的容器。我被浸泡在自己的记忆里,同时被另一段陌生的、却不断发出信号的记忆所窥探。这是一种双倍的、令人发疯的孤寂。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我奉命清理档案馆最深处的一个“冗余数据缓冲区”。那是一个小小的、无窗的房间,堆满了过时的物理存储设备,覆着最厚的灰尘。在房间角落,一个损坏的旧式全息投影仪下面,压着一个布满锈蚀的金属小箱子,没有锁。

我用了一点力气才打开它。里面没有珍贵的数字芯片,只有一叠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厚厚的纸。是手稿。纸页已经脆化,字迹是手写的,一种优雅而略带焦急的斜体。

我屏住呼吸,就着随身工作灯的光,翻看第一页。标题是:《记忆的河道:论个体经验在集体迁徙中的沉积与异化》。

是一篇论文。或者说,一部学术手稿。作者没有署名。我快速浏览前言,心脏狂跳起来。作者的核心观点是:当人类整体进行星际迁徙时,被官方鼓励携带的,是“有用的”、“正向的”、“可传承的”文明记忆(技术、艺术精品、重大历史)。而无数个体的、私密的、琐碎的、甚至痛苦的记忆,被视为“冗余数据”,被主动或被动地遗弃。这些遗弃的记忆并未消失,它们会在某些敏感个体的意识中,或在某些具象化的载体上,形成“记忆的河道”,像地下水系一样潜流、沉积、相互作用,甚至……滋生新的、“不在场”的叙事与人格“幽灵”。

手稿中提到了“符号的锚点”:一些对个体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私人物品或意象(比如,一个特定的图案、一种气味、一件旧衣),会成为连接这些遗弃记忆的节点,甚至可能吸引离散的记忆碎片围绕它重组,形成一种“拟人格的痕迹”。

羽毛与箭。

杯子。

银杏。

手稿的后半部分,字迹越来越潦草,情绪越发激动。作者似乎在警告,这种“记忆河道”的淤积和“拟人格幽灵”的强化,可能对现实中的个体(尤其是那些本就承载过多“故土”记忆的个体)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包括认知混淆、身份认同危机,甚至……

最后一页,是半张残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只有几行字,墨水因为受潮而晕开,但依稀可辨:

“……实验已不可控。‘他’变得越来越清晰。当我看着那幅《河流与手》,我不再觉得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而是在与‘他’对视。‘他’喜欢那羽毛的符号,那是我父亲……不,也许‘他’就是……我必须停止记录。销毁可能还不够。遗忘是唯一的堤坝。愿后来者……不要挖掘……不要凝视……河道深处,不止泥沙……还有……”

字迹在这里中断。残片下端,是一个被用力划掉、又依稀可辨的词,像是一个名字的缩写,但彻底模糊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尘埃里,工作灯的光柱在颤抖。手稿从我指间滑落。

原来如此。

没有什么神秘的、曾经存在的“他”。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是河道本身,是遗弃记忆的沉积物,被一个符号(羽毛与箭)、一种习惯(杯子)、一幅画(《河流与手》)所吸引、所塑造,逐渐凝结成的“拟人格的痕迹”。而那个最初的研究者,那个手稿的作者,在过于深入的研究中,成为了这个“痕迹”最主要的滋养源和……第一个受害者。他感到了“他”的存在,与“他”对视,最终被“他”侵蚀,以至于恐惧到试图销毁一切,用“遗忘”来构筑堤坝。

但我找到了手稿。我凝视了藏书票和画。我触摸了银杏叶,聆听了噪音。我在这记忆的河道里跋涉了太久。

我,阿让,这个自认的“最后记忆者”,在孤独的坚守中,不知不觉,成了这条河道新的、也是最深的河床。那些无主的记忆碎片,那些被遗弃的“冗余数据”,正源源不断地向我汇聚,环绕着“羽毛与箭”这个现成的、充满张力的符号,重新组合、演绎。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档案馆任何角落都要寒冷。

“他”不仅仅是一个过去的幽灵。

“他”正在通过我的感知、我的困惑、我的寻找,被重新构建,被赋予更具体的形象和渴望。“他”想变得完整。而那被撕去的一半藏书票,那画中沉没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他”想抓住的,是我吗?是想占据我这具还残留着“故土”温度的血肉之躯,来获得一个现实的锚点?

我踉跄着起身,冲回休息室。那幅《河流与手》依旧挂在墙上。这一次,我看那沉没的双手,不再觉得是平静的献祭。那是一种邀请,一种同步沉沦的呼唤。那色彩汹涌的河流,此刻在我眼中,就是这档案馆外、整个新世界那片浩瀚、有序而冰冷的遗忘之海。我和“他”,都是即将没顶的孤魂。

我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求生的尖锐。离开档案馆,离开这些记忆的载体,把自己抛入新世界那喧嚣的、充满未来感的、没有任何“故土”尘埃的现实中去。让真实的阳光、人群、工作、琐事,冲刷掉这身心的锈蚀。遗忘是堤坝。我也需要筑起我的堤坝。

我提交了辞呈。馆长很惊讶,但没有多问。在这时代,任何对“过去”过于执着的行为,本就略显异常。我的离开,或许在他看来,是某种“康复”的迹象。

离开前夜,我最后一次巡视这座记忆的坟墓。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冰冷的长方形。书架像巨大的墓碑行列。我走过三区第七列,走过那放着噪音盒子和银杏叶的架子,走过我曾发现杯痕的那堆笔记。最后,我停在休息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着墙上那幅画。月光照在画布上,那两条河流泛着幽暗的光,那双手似乎沉得更深了。

再见了。我在心里说。对档案馆说。对“他”说。也对那个固执地背负着蓝点记忆、以至于引火烧身的自己说。

我转身,走向大门。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像渐熄的心跳。

就在我的手握住冰凉黄铜门把的一刹那——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我常坐的那张椅子旁,那个我清理过无数次、光洁如新的小圆几上……

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刚刚形成的水渍。

圆形的。

像极了某个杯子的底。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月光静静地洒在那圈水渍上,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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