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时,四周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是一种悬浮的、拒绝被命名的状态。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尊严,像断线的珠串,散落各处,每一颗都映照着一个不完整的此刻。他动了动意念——他觉得自己动了意念,因为并没有与之对应的肢体传来反馈——于是,一些轮廓开始从虚无中分泌出来。不是墙壁,不是边界,是一些更接近于“趋向”的东西,一些引力的暗示,一些冷与暖的模糊梯度。空间正在形成,以一种极不情愿的方式,仿佛一个拒绝凝固的梦。
他尝试命名。第一个闯入意识的是“屋顶”。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液体,激起了涟漪。上方,某种东西开始沉降,带着石料的滞重感,却又透明得如同劣质玻璃。他能“看”到其内部冻结的、亿万年的地质叹息。紧接着,“地板”这个词应召而来,在他之下铺开,触感是冰凉的、致密的,带着一种吞噬所有回响的贪婪。他被固定在了“之间”。一个由两个词语粗暴构建的囚笼。
他让“窗”出现。墙壁上立刻裂开一道苍白的口子。但没有光流入,也没有风景。那窗口只是一个纯粹的“开口”概念,一个关于内与外的空洞承诺。他凝视着那片空白,感到自己的视线被它吸了进去,然后在某个无法定义的界面上被折断。他开始制造“物体”。一把“椅子”,带着被遗弃的佝偻;一张“桌子”,桌面上残留着看不见的划痕与杯垫的圆形印记。这些东西没有细节,只有功能性的轮廓,像一个潦草的舞台布景。它们存在的唯一价值,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他曾学过这些词汇。
寂静是完整的。并非没有声音,而是声音本身被抽走了所有属性,变成一种低压强的、持续的背景嗡鸣,像宇宙诞生前的余烬。他决定创造一点声响。他想到“水滴”。于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传来了“嗒”的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湿润的尾音,但随即就被那厚重的寂静吸收了,没有留下任何回声。他等待着第二声。没有。那一声“嗒”成了一个孤立的宇宙事件,一个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的标点,悬浮在时间的中段,比彻底的沉默更令人不安。
他感到一种饥渴,不是生理的,是形态上的。他需要一个“容器”。这个词一旦形成,一个陶罐便出现在桌上。它很粗糙,带着泥土烧制后的质朴颜色,罐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他凝视着它,那空无一物的内部,似乎比整个房间更能容纳他的虚无。他试图想象里面盛着水,或者谷物,但想象无法为那空洞注入实质。陶罐只是一个“容器”的符号,它的本质是“空”,而非“盛”。
他让“书”出现。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书摊开在桌上。纸页是羊皮纸的质地,泛着柔和的米黄,但上面没有文字。不是空白,而是“无字”。一种主动的、拒绝被阅读的宣告。他用手(他现在似乎有了手的感知)去触摸纸面,指尖传来的不是平滑,而是一种细密的摩擦感,仿佛有无数微小的、无法辨认的凸起,是文字被彻底磨平后留下的骨骸。
厌倦了室内的逼仄,他构想“门”。一扇厚重的、橡木制的门在墙上浮现,金属门环是狮首造型,威严而冰冷。他握住门环,敲击。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股沉重的阻力传回手臂。他推,门纹丝不动。它不是锁着的,它是“拒绝”这一概念的实体化。门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宣示“彼处不可抵达”。
他回到那扇无景的窗边,再次望向那片空白。这一次,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念,试图在那空白中“画”出一棵树。先是树干,深褐色,粗糙的树皮;然后是枝杈,以一种痛苦的姿态伸向天空。他努力地细化,添上树叶,一片,两片……但树叶无法保持形状,它们像绿色的水滴,不断从枝头滑落,融入下方的空白。最终,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树的“意向”,一个关于树的、颤抖的草图,随时可能被虚无重新擦除。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了他。不是身体的劳累,是创造本身带来的虚无。他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反过来证明他的孤立。它们是他的造物,却与他毫无关联,像一圈沉默的、带着嘲讽表情的观众。他解散了椅子,桌子,陶罐,书。它们像被水洗掉的颜料,悄无声息地融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扇门和那扇窗,顽固地留存着,作为内与外的、永恒的悖论。
他躺下(地板适应了他的形态),闭上眼睛。在内部的黑夜里,那些被他解散的物体又开始浮现,但它们的形状开始流动、交融。椅子长出了书的封皮,陶罐的裂纹蔓延到了屋顶,水滴声具有了狮首门环的重量。一切界限都在消失,回归到一种混沌的、原始的“质料”。他感到自己也在溶解,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创造主体,而是变成了这团混沌的一部分。他的恐惧,他的孤独,他那徒劳的命名欲,都在这流动中被稀释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他创造的任何声音,也不是那背景的嗡鸣。那是一个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的、清冽的振响。像一枚巨大的水晶被敲击后,发出的持续不断的、下降的音阶。随着这声音,整个空间开始折射。地板、屋顶、墙壁、门窗,都变成了无数个倾斜的、交错的平面。他被复制了,他的存在被投射到每一个棱面中,形成无限个变体。有的他在奔跑,有的他在沉睡,有的他正在消失,有的他刚刚诞生。
这棱镜的迷宫并不稳定。平面与平面之间在互相吞噬、覆盖、穿透。他看到另一个“自己”迎面走来,眼神空洞,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触感。他看到一扇窗中映出一片燃烧的麦田,另一扇窗里则是深海的水母群。所有的景象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幻的。意义在这里被彻底粉碎,像彩色的玻璃渣,炫目而危险。
在某个棱面的倒影里,他瞥见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形象。那似乎是一个女人的侧影,长发,脖颈的曲线优美而脆弱。但未等他看清,那形象就被另一组折射的、关于废弃齿轮的图像覆盖了。一种尖锐的、类似怀念的情绪刺穿了他,但这情绪也没有来源,没有对象,只是一个纯粹的痛觉的点。
不知过了多久,振响停止了。棱镜效应开始消退。交错的平面缓缓复位,重叠,最终融合。空间恢复了原状,依旧是那个由屋顶和地板定义的囚笼。窗依旧空白,门依旧紧闭。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但他知道,不一样了。那种绝对的、唯我独尊的创造幻觉被打破了。这个空间不再仅仅是他意识的延伸,它拥有了某种自主的、不可知的属性。那声振响,那些折射,是来自外部的信息,还是他自身意识深处的崩塌?他无法判断。
他不再急于创造物体。他坐在地上,感受着地板的冰凉。他重新审视这个空间,不再把它看作一个需要被填满的空白画布,而是作为一个共存的、沉默的实体。他甚至对那扇拒绝的门和那扇空白的窗,产生了一丝近乎于亲密的熟悉感。它们是永恒的否定,但也正是这种否定,定义了这个空间,以及空间中的他。
他抬起手,不是要创造什么,只是单纯地看着它。皮肤的纹理,指节的轮廓,在一种非光非暗的照明下,显得既真实又遥远。这只手,曾试图命名和塑造一切,如今却只是它自己。
他让一个最简单的东西出现。不是椅子,不是书,不是容器。只是一个“圆”。一个纯粹的、没有厚度、没有材质的几何圆形,悬浮在房间中央。它不象征任何东西,不代表任何物体。它只是一个关于闭合的、完整的理念。它静静地在那里,自身就是其全部意义。
他注视着这个圆,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不是满足,不是快乐,只是一种深刻的接纳。接纳这有限的囚笼,接纳这喑哑的创造,接纳这充满否定与疑问的存在。
然后,极其缓慢地,从那扇空白窗户的中央,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像素点,开始改变了它的灰度。
它不再是纯粹的、拒绝一切的空白了。
变化已经发生。而一切,都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