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很重，像块湿抹布捂在老宅顶上。林深起床时，林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飘出米粥的香，混着点淡淡的药味。

“醒了？”林澈端着粥出来，蓝布衫的领口沾了点白米粒，“今天能买到橘子糖吗？”

“应该能。”林深洗漱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片青黑——昨晚终究没睡好。窗外的石榴树被雾裹着，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那个红石榴倒看得清楚，像悬在半空的血珠。

早饭没怎么说话。林澈喝粥时总往他这边瞟，像怕他反悔。林深被看得不自在，干脆加快了速度，放下碗时，手腕不小心撞到桌腿，疼得他“嘶”了一声。

“怎么了？”林澈立刻凑过来，手在他手腕上碰了碰，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衬衫渗进来，“红了。”

“没事，撞了下。”林深缩回手，“我该走了。”

林澈没再拦，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蓝布衫的衣角被雾打湿了点，贴在身上。“早点回来。”

“嗯。”

出了回字巷，雾才淡了些。巷口的槐树落了满地叶子，踩上去软乎乎的。林深往镇上走，路过父亲的墓地时停了停——土坟新堆的，前几天来祭拜时插的白幡还没倒，在风里飘得像只白鸟。

他没走近，远远站了会儿就离开。心里总觉得堵，父亲临终的嘱咐、林澈躲闪的眼神、老宅墙上的规则……像团乱麻，越缠越紧。

镇上比他记忆里萧条，小卖部关了大半，好不容易找到家开着的，玻璃柜里摆着些花花绿绿的糖，却没看见橘子味的。

“大爷，有橘子糖吗？”

老头摇着蒲扇抬头：“早没了，现在的小孩不爱吃这个。”

林深有点失落。往回走时，看见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里摆着些散装糖，红的绿的堆在一起。他走过去问，还真有橘子糖，用透明纸包着，糖纸有点皱，糖块上沾着点白霜。

“要多少？”

“全包了。”

回到老宅时，雾已经散了。林澈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青石板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买到了？”

林深把糖递过去，他接过来时手都在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糊：“就是这个味。”

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脸上，绒毛看得清清楚楚。林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抛开那些规则和诡异，就只是兄弟俩守着老宅，像小时候一样。

“对了，”林澈从兜里掏出样东西，“这个给你。”

是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上面用僵硬的字迹写着条新规则：

• 每天下午四点，必须一起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林深的笑僵在脸上。

“爸以前说，晒太阳对身体好。”林澈低头剥着糖纸，声音很轻，“我加上的，不算犯规吧？”

他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林深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凉。这规则太刻意了，像个小心翼翼的请求，却裹在老宅阴森的规矩里，让人心里发沉。

“不算。”林深把纸折好塞进兜里，“以后加规则，跟我说一声。”

林澈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点什么，快得抓不住。“嗯。”

下午四点，阳光正好。林深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林澈挨着他坐下，手里剥着橘子糖，剥好一颗就往他嘴里塞。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点齁，却让人没法拒绝。

“哥，你看那石榴。”林澈指着枝头，“快熟了。”

那个红石榴确实更沉了，皮裂开点缝，露出里面的籽，红得像血。林深忽然想起阁楼里那块暗红色的霉斑，心里莫名一紧。

“等熟了摘下来吃。”他说。

林澈没说话，只是往他嘴里又塞了颗糖。糖纸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着滚到墙角，沾了点灰。

夕阳西下时，林深看见林澈偷偷把那张新规则纸揭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灶膛。火苗舔舐着纸团，很快烧成了灰。

他没作声。或许林澈也和他一样，在害怕这些规则。

夜里，林深被渴醒了。下楼倒水时，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林澈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个铁盒，正往里面装着什么。

是那个阁楼里的铁盒。

林深放轻脚步走近，看见他把橘子糖一颗一颗塞进去，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铁盒盖上的锁扣锈得厉害，他摆弄了半天也没扣上，急得额头冒汗。

“我来吧。”林深走过去。

林澈吓了一跳，铁盒差点掉地上。“哥？你怎么醒了？”

“渴了。”林深接过铁盒，摸索着扣上锁，“装这个干什么？”

“藏起来。”林澈的声音有点闷，“怕受潮。”

林深没再问，倒了水往楼上走。经过客厅时，瞥见墙上的规则又多了一张，贴在第七条下面，字迹依旧僵硬：

• 不许碰那个铁盒。

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时，林澈还坐在八仙桌旁，背对着他，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铁盒，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条尾巴，拖在青石板上，缠着不散。

橘子糖与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