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瓷砖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尾椎骨往上爬,一点点钻进骨髓里,冻得她指尖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白汽。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可实验室里那片猩红的狼藉,却像浸了血的胶片,在她眼前反复播放——被泼洒的红色颜料顺着白板流淌,在精密的仪器上凝成丑陋的痕迹,那些用颜料写就的恶毒字眼,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盘踞在每一个角落,无论闭眼还是睁眼,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只言片语。皮鞋踩过颜料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随着那扇沉重的门合拢,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留下这片被恶意彻底玷污的战场,和一座将她彻底冰封的、名为“无能为力”的冰山。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冷风从中穿过,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她想起清晨出门时,妈妈煎的那个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流在白瓷盘里,曾给她带来片刻的暖意,可此刻想来,那点温暖竟成了尖锐的讽刺,早被这满室的冰冷碾成了灰烬。
她果然……只会带来麻烦和灾难。每一次短暂的靠近,换来的都是更深的伤害和更彻底的疏离。就像蝴蝶翅膀扇动引发的风暴,她的出现,似乎总在打破他原本平稳的轨迹。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或许,彻底消失,从他的实验室、他的世界里彻底隐去,才是对他、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带着诱人的、解脱般的冰冷。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也隔绝掉自己那颗因为绝望而渐渐麻木的心。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像谁在黑暗中低低的啜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冰冷的死寂彻底吞噬时——
嗡……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震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微小石子,突兀地、固执地,从她贴身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那副机械知更鸟耳机。
那副被她锁进抽屉最深处,用黑色绒布层层包裹,却又在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口袋的耳机。
此刻,它正隔着磨得发亮的校服布料,紧贴着她的皮肤,发出持续而稳定的震动。那震动并不强烈,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细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脏,在无边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着。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片茫然。怎么会……?她清楚地记得出门前并未启动它,甚至连电源都检查过是关闭状态。更没有人知道这副耳机的隐秘功能——除了他,顾屿。
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那层包裹着心脏的厚重冰封!她几乎是颤抖着,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
盒子边角因为之前的慌乱和跌倒,已经磕出了几处浅痕,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冷而僵硬地,按开了那个小巧的金属卡扣。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盒盖弹开的瞬间,两只精密冰冷的机械知更鸟耳机,正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绒衬里上。
此刻,那两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耳罩内侧,镶嵌着的两颗深蓝色微小宝石,正以一种独特的、缓慢而稳定的频率,交替闪烁着极其柔和的、微弱的蓝光。
嗡……嗡……伴随着每一次闪烁,那细微的震动便再次传来,透过指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这不是降噪模式。这不是音乐播放。这甚至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种预设模式。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独属于他和她之间的、隐秘的、未被流言污染的……求救信号?或者说……联系信号?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猛地松开,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悸动!
她死死盯着那交替闪烁的、如同暗夜星辰般的微光,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仿佛要将这抹光吸进灵魂深处。
他留下的。在那样决绝地、沉默地转身离开之后。在这片被恶意彻底淹没的废墟之上。他依旧……留下了东西!不是上次那张写着“留下”的纸条,不是清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煎蛋,而是一个更隐秘、更直接、只属于他们两人能懂的频率!
他是在告诉她……他还在?他需要……联系?还是……仅仅只是,不想让她彻底沉入这片冰冷的绝望?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了她!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无力,而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即使在最糟糕的境地里,依旧没有被彻底抛弃的……微弱却真实的联结!
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冰冷的实验台站稳。身体依旧冰冷,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脱般的虚弱,但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脏,却因为那交替闪烁的微光,重新开始笨拙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就这样被击垮。如果这是他发出的信号,如果他还需要这条哪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连线……
林晚紧紧攥着那只闪烁着微光的耳机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环顾着这片狼藉的实验室,看着白板上那肮脏刺目的红色污痕,看着空气中尚未完全落定的粉尘,看着散落一地的工具和被推倒的椅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心疼和不屈的勇气,如同岩浆般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那个沾满红色粉尘的板擦。那板擦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颜料,粗糙的表面磨得手指发痒。她没有像顾屿刚才那样疯狂地擦拭,而是深吸一口气,开始极其认真、极其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清理那些恶毒的字迹。
从左上角那个最刺眼的词开始,她弓着背,手臂来回挥动,红色的粉尘簌簌落下,沾在她苍白的脸上、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她也毫不在意。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擦掉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白板表面却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洁白,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愈合后的伤疤。
她放下板擦,又找来抹布和水桶,跪在地上,仔细擦拭着实验台、工具架、甚至是那些被颜料溅到的瓷砖缝隙。膝盖跪在冰冷的地上,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可她依旧不停地挥动着抹布,仿佛要擦去的不只是颜料,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的恶意。
当她终于直起身时,实验室虽然依旧冷清,却终于驱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松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重新沉淀,工具架上的焊枪与镊子泛着熟悉的冷光,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边角那只她画的简笔画小鸟,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看着焕然一新的实验室,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耳机盒,那微弱的震动依旧持续着,像一道隐秘的脉搏,与她的心跳渐渐合拍。
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被遗忘许久的画本。深蓝色的封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上次顾屿借去看模型时不小心压到的。
翻开扉页,上面是她最初勾勒的声波传感器草图,旁边还粘着几张顾屿随手写下的公式草稿,字迹凌厉,却在末尾处有一个小小的勾,像是不经意间画下的认可。
指尖拂过那些字迹,她忽然想起他曾在某个傍晚说过的话:“你的声波模型,如果能和‘灵枢’的传感阵列结合,或许能突破现有精度瓶颈。”那时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此刻想来,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认可。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画本摊开在桌面上,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不再犹豫。
她要把这个模型完善好,不仅仅是为了那场创新展示,更是为了回应那道持续闪烁的微光——告诉他,她接收到了信号,她没有退缩,她还在这里。
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更精密的线路图。偶尔停下思索时,她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细微的震动便会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句无声的“加油”,支撑着她驱散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实验室里只剩下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嗡鸣。
当她终于在图纸上完成最后一个节点标注时,口袋里的震动忽然变了节奏——不再是之前缓慢稳定的交替闪烁,而是变成了急促而密集的短震,像一连串急切的叩门声,震得掌心发麻。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掏出耳机盒。两只小鸟耳罩内侧的蓝光正以极快的频率闪烁,仿佛在传递某种紧急的讯息。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耳机取出,戴在了耳朵上。那冰凉的金属贴着耳廓,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
刚戴好,一阵熟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呼吸声便传了进来,粗重而急促,还夹杂着隐约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在搬动什么沉重的东西。
“顾屿?”林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你吗?”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争执声,随即又归于沉寂。几秒后,传来一道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像是跋涉过漫长的荒漠,终于找到了水源:
“……白板擦干净了?”
林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果然在听。他一直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关注着这里的一切。她用力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带着哭腔的单音节:“嗯。”
“……画本,还在吗?”他又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怕弄丢了珍宝的孩子。
“在。”林晚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画本,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在完善模型,就像你说的那样……和‘灵枢’结合的方案,我想到了几个新的节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这边……处理完了。很快回来。”
“处理什么?”林晚追问,心头涌上一丝不安,那些恶意的源头,他该不会是……
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硬仗:“那些弄脏实验室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林晚握着耳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仿佛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或许是站在某个昏暗的走廊角落,眼底带着冰冷的决绝,用他独有的方式,清除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障碍。
那些张扬的恶意,终究是被他用沉默而强硬的姿态,一一碾碎了。
“你……”林晚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不用这样独自承担,却被他打断。
“等我。”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然后耳机里便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那急促的震动也恢复了之前缓慢稳定的节奏,像一颗重新归于平稳的心脏,在耳廓边安静地跳动。
林晚摘下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绒布盒里,紧紧攥在手心。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画本上的字迹照得清晰。
她看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实验室里的寒意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切的暖意。
原来有些联结,从不会被流言蜚语斩断,也不会被沉默疏离磨灭。它们会化作隐秘的信号,在黑暗中闪烁,在废墟上生长,成为支撑彼此走出寒冬的微光。
她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线,静静等待着。口袋里的耳机盒依旧在轻微震动,像在倒数着重逢的时刻。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扇门就会被推开,那个沉默而执拗的少年,会带着一身风尘回来。
而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轻易放手了。那些深埋心底的话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关切,那些在黑暗中互相支撑的微光,终将在重逢的那一刻,酿成最温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