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被揉碎的琉璃，透过实验室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松香混着晨露的清润，比昨夜多了几分柔和——那是一种洗去过往沉重后的澄澈，仿佛连尘埃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晚坐在角落的工作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画本边缘。

那张写着“留下”的纸条被她妥帖地压在素描纸下，隔着薄薄的纸页，她仍能清晰感受到那如同烧红炭火般的滚烫。

这温度陪了她一整夜，让她在辗转反侧中数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粗糙的纹理，每一道笔锋的转折都像是刻在心上的纹路，将昨夜的崩溃与冰冷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燎原般的灼热悸动。

推开门时看到的整洁让她心头微颤。满地狼藉的金色碎片消失无踪，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吊灯，连工具架上的焊枪都摆回了原位，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崩溃从始至终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可心口的温度骗不了人，那不是梦。

她摊开画本，笔尖悬在半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实验室门口。

他会来吗？那张纸条之后，冰封的湖面会裂开一道缝隙吗？还是说，昨夜的靠近不过是绝境中的偶然，今朝依旧是隔着楚河汉界的疏离？

门轴转动的轻响打断了思绪。林晚猛地抬头，撞进顾屿推门而入的身影里。

他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像是昨夜也没睡好。可那双总是抿成冷硬线条的唇，此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掠过她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格外停留，自然得像是在看窗外的晨光。

那眼神平静无波，让林晚几乎要怀疑，昨夜那个蜷缩在地、被她紧紧抱着、最后留下纸条的少年，是不是另一个人。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像被晨露打湿的琴弦，却异常自然，没有半分滞涩。

林晚的心像被弹起的弹簧，猛地一跳。“早……早。”她慌忙应着，指尖下意识按向心口，那里的纸条仿佛又烫了几分，烫得她指尖发颤。

顾屿没再多说，径直走向自己的实验台。他整理工具的动作依旧利落精准，镊子与金属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可林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拿起焊枪时，指尖有半秒几不可察的停顿。

那停顿快得像蝴蝶振翅，稍纵即逝，却被她牢牢锁进眼底——那是一种藏不住的局促，像冰雪初融时屋檐滴落的第一滴水。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画本，笔尖却在纸上悬了又悬。

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张力，不再是寒冬般的冰封，而是初春湖面薄冰下涌动的暗流，带着心照不宣的试探，每一丝流动都牵连着神经。

过了约莫一刻钟，顾屿拿起一个米粒大小的传感元件，对着晨光蹙眉细看。

那元件太小了，需要固定在电路板的凹槽里，可手边的微型夹具都带着尖锐的金属边缘，稍不留意就会刮花元件表面的涂层。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那不是往日命令式的抬眼，也不是疏离的示意，而是带着一丝询问的柔软，像迷途的人在问路，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笔时带起的风都透着紧张。

她快步走到工具架前，在一堆冰冷的金属工具里，精准地抽出一把特制的精密镊子——那是她上次为了帮他固定芯片特意找来的，末端裹着柔软的硅胶软垫，既能稳稳夹住元件，又不会留下划痕。

她握着镊子走过去，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屏住呼吸，用镊子尖端那团小小的硅胶，轻轻、稳稳地夹住了那个银色的元件。

她的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一丝晃动就会破坏这难得的靠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被夹住的元件，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

顾屿的目光从元件移到她的手上。白皙的手指握着银色的镊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玉雕上的纹路。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颤巍巍的，像受惊的蝶翼，每一次颤动都仿佛落在他的心尖上。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接过镊子，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看着那个被稳稳托着的元件，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晚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心跳声大得像要撞碎胸腔。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时，顾屿伸出了手。

他没有去握镊子的手柄，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捏住了镊子靠近元件的那一端。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金属工具留下的寒气，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林晚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镊子差点从手中滑落。

顾屿的手指却稳稳地托住了镊子，力道轻柔却坚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捏着镊子，连同她握着镊子的手，一起轻轻移向电路板的凹槽。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元件上，侧脸线条在晨光中被描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这指尖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可林晚清晰地“听”到了——他原本平稳的心跳，在指尖相触的刹那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比平时稍快、却异常清晰的节奏，咚！咚！咚！沉稳有力地敲击着胸腔。

那声音不再是昨夜压抑的闷响，而是像破土而出的春笋，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敲打在寂静的晨光里，敲打在她与他相触的皮肤上，更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正低头看着元件，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可那专注的神情下，她分明捕捉到他唇角勾起的一丝弧度——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像初春第一缕爬上枝头的暖阳，带着融化冰雪的温度。

他没有看她，却用指尖的触碰和那清晰的心跳，无声地回应着那张纸条。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松开捏着镊子的指尖时，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像羽毛拂过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他顺势接过元件，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林晚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微凉的触感，和那清晰心跳的余韵。

她退后一步，背靠着自己的工作台才稳住身形，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口那片被纸条点燃的火焰，此刻已燎原成一片温暖明亮的海洋，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浸在融融暖意里。

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时流畅而轻盈。勾勒出的机械结构线条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连齿轮的齿牙都像是在微笑。

实验室里再次响起焊枪细微的“滋滋”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温柔而富有生机。阳光慢慢爬过地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的松香气息依旧，却不再带着冰冷的疏离，而是混进了阳光的味道，成了一种无声流淌的暖意。

他们各自忙碌着，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那张纸条的温度，和指尖触碰时传递的清晰心跳，已然成了这寂静空间里最温暖的默契——像两颗在黑暗中摸索的星，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迹，从此循着微光，慢慢靠近，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