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实验室风暴后,无形的冰墙在两人之间拔地而起。顾屿彻底将自己封闭在“灵枢”和决赛的堡垒里。
此时此刻实验室的空气冷得能结冰,只剩下键盘敲击、焊枪嗡鸣这些冰冷无情的声响。他不再需要林晚递工具,不再看她的设计稿,甚至不再与她有眼神交汇。林晚的存在,仿佛只是角落里一抹可有可无的阴影。
但是林晚依旧每天去实验室。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摊开画本,但笔尖却如同有千斤重般沉重得无法移动。
她看着顾屿冰冷疏离的侧影,看着他因过度专注而微蹙的眉心,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手腕上早已褪去的指痕,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时刻灼烧着她的心。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像梦魇,反复回响。
决赛日终于到来。全国高中生机器人设计大赛的会场,科技感十足,镁光灯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角逐的气息。
“智创未来”团队带着浴火重生的“灵枢”登场,顾屿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焦点。他操控着机械臂,动作精准,姿态从容,完美地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任务,引来阵阵惊叹。
林晚坐在观众席后排,戴着那对深蓝色的耳塞。她“听”不到震耳欲聋的欢呼,却能清晰地“听”到顾屿每一次精准指令下达时,那如同精密仪器般毫无波澜的心跳。
咚…咚…咚…平稳得令人窒息。他完美地掌控着“灵枢”,也完美地掌控着自己,将所有的疲惫、压力、以及实验室里那场风暴留下的狼藉,都死死地封存在那副完美的躯壳之下。
最终,“智创未来”以无可争议的优势,摘得了全国金奖。
巨大的奖杯被高高举起,金光闪耀。队友们激动地拥抱、欢呼。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顾屿手捧奖杯、唇角带着完美礼仪性微笑的瞬间。
他站在领奖台的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和祝贺,是当之无愧的青屿之光,是顾家完美的继承人。
林晚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心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发闷。那份荣光,如此耀眼,却又如此……冰冷。她“听”不到他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那如同程序设定般的平稳心跳。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的奖杯展示架。
颁奖礼结束,人群簇拥着英雄离场。林晚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她看到顾屿被记者、评委、校领导团团围住,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疲惫而空洞。赵峰和李薇兴奋地谈论着庆功宴。
顾屿似乎终于应付完了一波又一波的祝贺,他找了个借口,避开人群,独自走向会场后方相对安静的休息室走廊。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他卸下伪装的样子?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林晚停在门外,屏住呼吸。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一个倚靠在墙边的、极其疲惫的身影。
顾屿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重的金奖奖杯。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下一秒,她“听”到了!
那一直平稳得可怕的心跳声,骤然变得狂暴!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冲破地壳!咚!咚!咚!沉重、急促、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和绝望!那声音如此剧烈,甚至穿透了耳塞,狠狠撞进林晚的脑海!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顾屿猛地扬手,将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金色奖杯,狠狠砸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炸开!金色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四散飞溅!
顾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粗重而破碎的喘息!那喘息声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绝望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晚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住了!她猛地捂住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屿!
那个永远完美、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顾屿,此刻像一个被彻底打碎的瓷娃娃,蜷缩在冰冷的地板和破碎的荣光里,只剩下最原始、最无助的崩溃!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冰冷,所有的疏离,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声的、毁灭性的崩溃击得粉碎!
林晚再也无法思考。她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忘记了实验室的裂痕,忘记了手腕的疼痛。她像被本能驱使着,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踉跄着冲到顾屿身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双臂,从背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那个蜷缩在冰冷地面、剧烈颤抖的身体!
她的拥抱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但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他周身的坚冰,去填补他内心那个巨大的、绝望的黑洞。
顾屿的身体在她抱住的瞬间,猛地僵直!那粗重的喘息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休息室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地上狼藉的金色碎片,还有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剧烈起伏的剪影。
林晚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冷颤抖的脊背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单薄的衬衫。她没有试图安慰,没有询问。
她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纤瘦却坚定的怀抱,为他隔绝开身后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无声地告诉他: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顾屿僵硬的身体,在她滚烫的泪水和无声却坚定的拥抱里,一点一点地……软化了下来。
那沉重狂暴的心跳声,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慢慢变成了压抑的、细碎的哽咽。
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抱着,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复。
他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却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破碎的金色碎片在微光中闪烁,像一地凝固的眼泪。在这片狼藉的荣光里,在绝望的废墟之上,一个无声的拥抱,成为了最沉默也最有力的证词。
所有的裂痕,似乎都在这个拥抱带来的体温和无声的眼泪里,找到了弥合的可能。
林晚闭上眼,感受着怀中少年身体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和逐渐平复的呼吸。
心口那片冰冷的灰烬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声的泪水和这个竭尽全力的拥抱中,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