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光带着清冽的寒意,穿透实验室高大的玻璃窗。空气里残留着昨晚松香和焊锡的味道,混合着金属和电路板的冷冽气息。
巨大的实验台上,“灵枢”安静地伫立着,断裂的关节处,那个丑陋的“桥梁”接口被顾屿用更精巧的金属支架和黑色绝缘胶带小心地包裹固定,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林晚到得很早,指尖冰凉地蜷缩在实验服口袋里。昨晚的失眠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屿那句低沉的“它活了”,还有那句消失在夜色里的“路上小心”。
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不敢深想那涟漪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靠近这间充满了昨夜气息的实验室。
门被推开,顾屿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微湿,带着晨间洗漱后的清爽气息。
他径直走向实验台,目光扫过被加固的接口,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地打开控制电脑和电源。
“准备记录。”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昨夜那个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说出“路上小心”的人只是林晚的幻觉。
林晚的心轻轻一沉,随即又强迫自己专注。她拿起记录板,站到指定的位置。这才是现实。合作,测试,仅此而已。
顾屿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复杂的控制程序。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跳动,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毛刺,但比昨夜稳定了许多。
他拿起一个特制的传感手套,动作流畅地戴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机械臂和他手中的指令。
“启动,自检模式。”他下令。
嗡——
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响起。“灵枢”肩部的关节极其缓慢、却异常平稳地开始旋转、屈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反馈在控制屏幕上,数据流平稳地流淌。那个丑陋的接口,像一个沉默的斗士,忠实地传递着指令。
林晚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机械臂的动作,手中的笔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下数据。
她能清晰地“听”到电机运转时微妙的嗡鸣变化,感知着能量在机械结构中传递的轨迹。
这声音,不再是昨晚绝望的沉寂,而是充满生机的脉动。
顾屿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他不断发出新的指令:“增加负载,模拟抓取动作。”“尝试精细位移,目标:拾取直径3mm钢珠。”
“灵枢”的手指(末端执行器)在顾屿精准的操控下,如同有了生命般,稳定地张开、合拢,夹起一颗颗细小的钢珠,再稳稳地放入指定的凹槽。
动作虽然不如原版设计那般行云流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涩,却精准无比。
汗水从顾屿的额角渗出,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他全神贯注,每一个指令都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和操控。林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机械臂移到了他的侧脸上。
他紧抿的唇线,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映着屏幕蓝光的深邃眼眸……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笼罩在完美光环下、带着距离感的学神,而是一个倾尽全力、为心爱之物搏斗的战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纯粹而强大的专注力。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间,竟与那机械臂运转的节奏悄然同步。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不是为了紧张,不是为了恐惧,而是被一种纯粹的力量所牵引。
“测试完成。”顾屿终于松开传感手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下来。
屏幕上,绿色的“PASS”标志亮起。虽然只是预选赛要求的基础动作测试,虽然那个接口依旧是个定时炸弹,但“灵枢”,在经历毁灭性的打击后,顽强地站起来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晚。她甚至忘了记录板,只是看着顾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像初雪后乍现的阳光。
顾屿转过头,目光恰好撞上她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纯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喜悦,像一道光,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眼底惯常的平静。他微微一怔。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收敛了一些,脸颊泛起红晕,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记录板。
顾屿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窗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梧桐树梢。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似乎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预选赛,下午三点。”
“嗯!” 林晚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
“你,”顾屿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深邃依旧,却不再冰冷,带着一种郑重的审视,“很重要。”
林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不是“谢谢你”,也不是“做得好”。而是“你很重要”。
三个字,像带着魔力,在她心中轰然炸开,比昨夜那句“它活了”更让她心弦震颤。
血液瞬间涌上脸颊,烫得惊人。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记录板的边缘,不敢看他,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重量。
“我……我会准时到的!”她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声音细若蚊呐。
顾屿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开始整理实验台上的工具。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林晚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发烫。实验室里松香和金属的气息仿佛都染上了阳光的味道。窗外,有鸟雀掠过树梢,发出清脆的鸣叫。
她轻轻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那里,昨夜燃起的那簇微弱的火苗,似乎被这冬日的晨光和那沉甸甸的三个字,猛地添了一把柴,瞬间燃成了温暖而明亮的火焰。
心跳的序章,在这一刻,被正式敲响了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