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台湾基隆港的咸腥空气里,徐鑫磊是个人人唾弃的“野种”。
那个雨夜,母亲用身体挡住酒瓶碎片,攥着他逃向台北的霓虹深渊。
当渣土车碾碎母亲最后一声呼唤时,十五岁的他擦干血渍笑了:“从今天起,叫我阿磊。”
在学校天台,五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歃血为盟。
十年后,“磊字帮”的黑色帝国蔓延全台,他却在庆功宴上烧掉所有账本:“明天开始,我们要活在太阳底下。”
竞选议员那晚,当年家暴的父亲跪在镁光灯前:“徐议员,求您高抬贵手......”
阿磊弯腰替他整理衣领:“知道吗?你连当我踏脚石都不配。”
1995年,基隆港。
咸腥的海风像块湿透的抹布,闷头闷脑地糊在人脸上,甩都甩不掉。空气里搅和着鱼市散不掉的腐烂味儿、码头铁锈的腥气,还有廉价酒馆里飘出的廉价米酒气,黏糊糊,沉甸甸。徐鑫磊缩着脖子,贴着斑驳掉皮的巷子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那层厚厚的、带着盐渍的阴影里。
“野种!”
一声尖锐的嗤笑,像把生锈的刀片,猛地刮过他的耳膜。几个半大小子堵在巷口,领头那个剃着青皮头,嘴角歪着,眼神像码头边专啄腐肉的海鸟,又毒又亮。“没爹的野种!你妈偷汉子生下的烂货!”
泥水混着腐烂的菜叶溅在他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裤腿上,冰凉黏腻。徐鑫磊没抬头,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粗糙的墙皮里,碎屑扎进指甲缝,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点痛,压不住心底那头咆哮着要冲出来的野兽。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得像块铁。不能打。打了,回去那个男人更有理由发疯,拳头会加倍落在妈妈身上。他死死压住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怒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试图从那几个刺耳的笑声和更恶毒的唾骂中挤过去。
“怂包!跟你那个骚货妈一样,只会夹着尾巴跑!”青皮头啐了一口浓痰,精准地落在他脚边。
家。这间低矮潮湿的违章建筑,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散发着霉味和劣质酒精气息的笼子。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徐鑫磊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推开门。
昏暗的光线下,那个被叫作他“父亲”的男人,徐大昌,正揪着母亲的头发,把她瘦小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往满是油污的墙上撞。母亲林秀云单薄的背脊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劣质米酒的酸臭气混着男人身上浓重的汗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钱呢?臭婊子!老子输的钱呢?”徐大昌赤红着眼,唾沫星子喷溅,“是不是又藏起来养你那野种了?”
林秀云嘴角渗出血丝,眼神涣散,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爸…”徐鑫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徐大昌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他,像发现了新的猎物。“小杂种回来了?正好!”他松开林秀云,摇摇晃晃地逼过来,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酒气,“说!是不是你撺掇你妈藏钱的?嗯?”
一只粗壮的手带着风抓向徐鑫磊的衣领。就在那一瞬间,原本蜷缩在地上的林秀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尖叫着扑了上来,用整个身体撞开了徐大昌抓向儿子的手。徐大昌一个趔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他顺手抄起桌边一个空了的绿色玻璃啤酒瓶。
“砰——哗啦!”
酒瓶狠狠砸在林秀云的后脑上,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玻璃碎片四溅,有几片划过了徐鑫磊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时间仿佛凝固了。林秀云的身体猛地一僵,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淌下,迅速染红了破旧的衣领。她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盛满疲惫和柔弱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徐鑫磊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决绝得刺眼。
“跑!磊磊!跑啊——!”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绝望母兽,死死拦在徐大昌和儿子之间,任由锋利的玻璃碎片随着徐大昌的推搡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划开新的伤口。
徐鑫磊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母亲后脑勺那片刺目的猩红和嘶哑的“跑”字在疯狂旋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愤怒,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猛地转身,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头扎进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深沉的夜色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却浇不灭脸上被玻璃划破处的灼痛,更浇不灭心头那把被母亲的鲜血点燃的、名为仇恨的野火。他拼命地跑,鞋子掉了也顾不得,赤脚踩在冰冷的积水里、硌脚的石子上,身后仿佛有厉鬼在追赶。雨声、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淹没了整个世界。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不动,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才在一个堆满废弃渔网的漆黑角落瘫软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挨着他坐了下来。黑暗中,他闻到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浓郁的血腥气。是妈妈。她浑身湿透,脸上、手臂上布满细碎的伤口和淤青,后脑勺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她摸索着抓住徐鑫磊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铁,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别怕…磊磊…别怕…”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雨声中飘摇,“妈…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她喘息着,从贴身的、同样湿透的衣袋里,哆嗦着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徐鑫磊的手心。那是一把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还带着她微弱的体温。“拿着…藏好…”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徐鑫磊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架起来。母子俩互相搀扶着,像两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游魂,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了台北方向那片庞大、陌生、闪烁着冰冷霓虹的巨大深渊。雨水冲刷着林秀云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徐鑫磊眼中滚烫的液体,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把小小的铜钥匙,死死硌在他的掌心,像一块烙铁。
台北的霓虹,比基隆港的渔火刺眼一万倍。它们冰冷地闪烁在高楼大厦上,编织着一张巨大而虚幻的网,网罗着无数卑微的梦想和挣扎。徐鑫磊和母亲林秀云,就是这网底最不起眼的两粒尘埃。
他们在万华区最混乱的角落,租下了一间铁皮顶加盖的违建顶楼。房间低矮闷热,夏天像个蒸笼,冬天四处漏风。墙壁薄得像纸,隔壁夫妻的争吵、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巷子里野狗的吠叫,日夜不休地穿透进来。林秀云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被那晚的鲜血和长途跋涉带走了。她变得异常沉默,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很久都不动一下。只有看到徐鑫磊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为了活下去,林秀云拖着虚弱的身体,同时打着三份工:清晨天不亮就去给早餐店备料洗碗,白天去洗衣房熨烫堆积如山的衣物,晚上还要去一家生意惨淡的小面馆端盘子,直到深夜。她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和清洁剂里,变得红肿粗大,布满了细小的裂口。背脊也一天比一天佝偻下去,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
徐鑫磊被塞进了附近一所鱼龙混杂的公立中学。这里的“秩序”简单粗暴。他的基隆口音、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沉默寡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都成了天然的靶子。
“喂,基隆仔,钱呢?保护费懂不懂?”课间,几个流里流气的学生把他堵在厕所角落。领头的叫“大尾”,染着一撮黄毛,校服敞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
徐鑫磊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对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审视,像在打量一堆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哑巴啦?”大尾被看得有点发毛,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跟你妈一样是个欠揍的货色?”
“我妈”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徐鑫磊的神经。他身体瞬间绷紧,眼底那层冰壳裂开,暴戾的凶光一闪而过。就在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几乎要不顾一切挥出去的时候——
“喂!大尾!又在欺负新同学哦?”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破了厕所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挤了进来,像堵厚实的墙,有意无意地隔开了徐鑫磊和大尾。他脸上肉乎乎的,眼睛被挤得有些弯,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葱油饼,嘴角沾着油渍。“大家都是同学嘛,和气生财啦!来来来,尝尝,巷口阿婆的,超赞!”说着,他把剩下的葱油饼大方地往大尾那边递了递。
这胖子叫陈琦虎,人送外号“胖虎”。他天生一副笑脸,看起来憨厚,但那双小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机灵劲儿,让人不敢小觑。他家里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消息灵通得很。
大尾显然对胖虎有点忌惮,或者说是对他身后若隐若现的某些关系忌惮。他嫌恶地拍开胖虎递过来的油饼:“少管闲事,死胖子!滚开!”
“哎呀,火气这么大干嘛啦?”胖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阿伯说最近条子查得严哦,小心点啦。”他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让大尾和他身后几个跟班的脸色都变了一下。大尾狠狠瞪了徐鑫磊一眼,又忌惮地瞟了瞟胖虎,丢下一句“走着瞧”,悻悻地带人走了。
厕所里只剩下徐鑫磊和胖虎。胖虎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对徐鑫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胖虎。那家伙就嘴贱,欺软怕硬啦!以后他再找你麻烦,报我名字,管用!”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看你刚才那眼神…啧啧,比我表哥砍人前还凶。兄弟,不简单哦!”
徐鑫磊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自来熟又透着精明的胖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种奇异的、同类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
胖虎成了徐鑫磊在这所学校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说上两句话的人。他像一块磁石,慢慢地,把另外几个同样游离在主流边缘的“怪胎”吸附了过来。
赵琦瑞,外号赵瑞。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和气,见人就打招呼,像个天生的社交家。但胖虎私下告诉徐鑫磊:“别被他笑脸骗了。他帮人‘处理’麻烦收钱的时候,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赵瑞家里似乎很缺钱,他对赚钱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路子也野得很,什么活都敢接。
秦凯,像个影子。他永远独来独往,沉默得可怕,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几乎没人敢靠近。但徐鑫磊偶然见过一次,放学后在校外小巷,三个混混围着秦凯找茬。秦凯动手时快得像鬼魅,动作简洁狠辣,只用了不到十秒,那三个人就全躺在地上呻吟,而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他出手,似乎只为彻底解决问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效率。
韦明华,大家都叫他阿明。他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整天上蹿下跳,脸上永远挂着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他最大的爱好和动力就是钱,为了钱,他可以不知疲倦地跑腿、打探消息、做任何事,仿佛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
焦楠,是这群人里的开心果。他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常常语出惊人,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有一双灵活狡黠的眼睛,点子多,反应快。可一旦惹毛了他,那双带笑的眼睛瞬间就能变得凶狠暴戾,翻脸比翻书还快,下手也相当黑。
六个被各自世界抛弃的少年,因为彼此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异类”气息,在混乱的校园生态里,自然而然地靠近、抱团。天台成了他们的据点。那里空旷,风大,能俯瞰脚下蝼蚁般忙碌的街道,也能暂时隔绝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们分享着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廉价香烟,呛得直咳嗽;分享着胖虎杂货铺里快过期的零食;分享着各自生活的狼狈和不堪:徐鑫磊母亲日益加重的咳嗽和苍白的脸,胖虎家里被地痞骚扰的无奈,赵瑞对金钱赤裸裸的渴望,秦凯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背后的空洞,阿明永远填不满的“钱袋”,焦楠用插科打诨掩饰的愤怒。
共同的压抑,共同的愤怒,在一次次天台的烟雾缭绕中发酵、蒸腾。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滋生——他们是被踩在泥里的杂草,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得抱紧成团,就得比那些踩他们的人更狠!
那天,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冲刷着台北。豆大的雨点砸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无数面破鼓在同时擂响。天台边缘的积水汇成浑浊的小溪,肆意流淌。
六个人挤在唯一一块能勉强遮雨的废弃广告牌后面,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胖虎刚带来一个坏消息:大尾那群人放话,放学就要堵徐鑫磊,这次连他一起收拾,理由是徐鑫磊“眼神太嚣张”,而胖虎“多管闲事”。
“操他妈的!”焦楠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手背瞬间红肿起来,“真当我们是软柿子?干他娘的!”
阿明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眼里闪着光:“干!大尾那凯子兜里零花钱不少!干翻他,钱归我跑腿分!”
赵瑞脸上招牌式的笑容消失了,他眯着眼,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眼神像淬了冰的刀:“要干,就得干服。让他和他的人,以后看见我们绕着走。”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阴狠。
一直像块石头般沉默的秦凯,忽然动了动。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雨幕,看向楼下喧闹的校门口方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声音,比焦楠的怒骂更让人心头发寒。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徐鑫磊身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初显的脸颊滑落,他抹了把脸,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母亲日益憔悴的面容,父亲狰狞的醉脸,大尾那伙人嚣张的嘴脸,还有这冰冷的、无情的雨…所有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搅动、碰撞。
他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然后,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那是他在基隆码头捡来防身的,刀刃磨得雪亮。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刀尖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绽开,浓稠的鲜血涌出,混着雨水,滴落在脚下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来!”徐鑫磊的声音嘶哑,盖过了雨声,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怕死的,现在滚蛋!不怕的,跟我歃血!从今往后,我们六个,就是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踩我们兄弟一个指头,我们就剁他一只手!要在这狗日的世道活出个人样,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杂种,都他妈给老子趴在地上舔!”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年轻脸庞。那眼神里有暴戾,有凶狠,更有一种点燃野心的疯狂火焰。
胖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小眼睛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凶光,他二话不说,夺过徐鑫磊手里的小刀,也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血涌了出来。他把沾血的刀递给旁边的赵瑞。
赵瑞舔了舔嘴唇,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贪婪和狠厉。他接过刀,同样干脆利落地划破掌心,动作带着一种冷酷的仪式感。
阿明咧着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激动,划破手掌,鲜血混着雨水,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
焦楠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凶狠坚定,接过刀,用力一划。
最后,刀递到了秦凯面前。他依旧沉默,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看滴血的刀刃,又缓缓抬起,迎上徐鑫磊燃烧的目光。他伸出手,动作稳定得可怕,接过刀。没有划掌心,而是直接在小臂内侧,划开一道更深的、笔直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肉。他把染血的刀递还给徐鑫磊。
六只流血的手,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在废弃的广告牌下,用力地、紧紧地叠握在一起!滚烫的血与冰冷的雨激烈交融,灼烧着掌心,也烙印进灵魂深处。一种比血缘更坚固、更疯狂、更黑暗的纽带,在这一刻,于台北的滂沱大雨中,淬火而生!
“磊字门!”徐鑫磊嘶吼着,声音穿透雨幕,“从今天起,老子叫阿磊!挡我磊字门路的,神佛也杀给你们看!”
“磊字门!”五道同样嘶哑、同样充满暴戾和新生力量的声音,轰然应和!
就在这股新生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在天台嘶吼时,命运露出了它更狰狞的獠牙。
那天傍晚,雨停了,空气湿冷。徐鑫磊放学后,像往常一样,抄近路穿过那条堆满建材、坑洼不平的后巷,去母亲打工的小面馆等她下班一起回家。巷子深处飘散着泥土和劣质水泥混合的刺鼻气味。
远远地,他听到了刺耳的、混乱的刹车声,橡胶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绝望的摩擦尖叫,紧接着是沉重、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碾碎了骨头。
一种冰冷的、灭顶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跳动。他发疯似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赤脚踩过冰冷的泥水洼,溅起肮脏的水花。
巷口,面馆昏黄的光线勉强透过来一点。一辆巨大的、沾满黄泥的渣土车歪斜地停在路中央,车头下方,碾压着一抹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角。
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徐鑫磊的脚步钉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只能看见那抹刺眼的白色碎花,在巨大的、冰冷的车轮下,像一朵被无情碾碎的小花。
渣土车的引擎粗重地咆哮了几声,排气管喷出几股浓黑的尾气,司机似乎咒骂了一句,轮胎粗暴地转动,卷起泥泞,毫不犹豫地碾过那单薄的身体,绝尘而去。留下路面上一滩迅速蔓延开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暗沉粘稠的血迹,和几道长长的、狰狞的刹车拖痕。
周围开始有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惊呼,有人捂嘴,有人麻木地看着。
徐鑫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那滩血迹旁边。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湿滑的柏油路上。母亲林秀云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嘴角似乎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弧度。她那只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无力地摊开着,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了虚空。
徐鑫磊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母亲冰冷的脸颊。那触感,冰得刺骨。他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母亲还残留着一丝微弱体温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了心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就那样跪着,额头抵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他脸上无声滑落的滚烫液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徐鑫磊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死寂般的空白。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流下,划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他伸出手,用袖子,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擦拭着母亲脸上沾染的泥污和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擦干净了。他凝视着母亲苍白安静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也在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
那是一个极其怪异的、扭曲的、带着地狱般寒气的——笑容。
“呵…”
一声极轻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