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袖底风（10）

文/枕榆檀祎

霍雨浩X唐舞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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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来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但唐舞桐发现，有些事情确实在悄然改变。比如霍雨浩来的时辰越来越早了。从前他总是在暮色将临时分踏入门槛，如今有时午后便到了，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坐在窗边翻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比如他开始在她面前吃东西了。从前他带来的桂花糕、酥糖、莲子羹，都是放在柜台上让她收着，她吃不完他便带走。如今他会在窗边坐下，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桂花糕，然后侧过头问她一句“你要不要”，她若点头，他便将整包放在她手边，自己只拿一块。

比如他开始在她面前提到自己的事了。不是刻意的倾诉，只是偶尔在翻书的间隙，随口说一句“这个地方我去过”，或者说“这个写法，让我想起一个人”。他不说那个人是谁，她也不问。他只是开始允许她进入他的过往了，哪怕只是一道门缝。

五月中的一个傍晚，他合上手中的书，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握在手中，看着她，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她正在写稿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有抬头：“多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确定。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看着他，然后说：“那本《山河志》，还带着吗？”

他点了点头。

她又问：“这次去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北方。有些旧事，该了结了。”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旧事。她只是低下头，打开抽屉，取出那枚青白玉佩，放在柜台上，推向他：“这个，你带着。”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那是他去年送给她的那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掌心中。他看着她，没有说谢，只是说：“等我回来，还给你。”

她点了点头。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然后拿起那本书，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暮色中传来，不高不低：“后院那几株桐花，别忘了浇水。”

她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好。”

他走了。她站在书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看着墙角那几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桐花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铺内，继续写稿。

他走后的日子，比上一次更难熬。不是因为担心——当然也有担心——但更难的，是那种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的不确定性。上一次他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她心里有一个期限。这一次他说“不确定”，她便失去了锚点。她只能每天照常开门，照常整理书架，照常写稿。只是她开始在后院那几株桐花苗前站得更久了，有时蹲在墙角，给它们松松土，浇浇水，拔掉旁边冒出来的杂草，然后蹲在那里发一会儿呆。

他走后的第二十天，她收到了他从北方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已到幽州。一切安好。那枚玉佩，我日日带着。——霍雨浩。”她握着那张信纸，站在书铺门口，在午后的阳光中，将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她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与那枚桐花木簪放在一起。

他走后的第四十天，她收到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一些，写了一些北地的风物——说那里的春天比临安来得晚，四月底才看到第一树杏花；说那里的面食与南方不同，分量很大，她一定吃不完；说他路过一座小镇时，看到一家书铺，门口也挂着一块旧木匾，刻着“拾字”两个字，他进去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她的书铺，但他在里面买了一本书。她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走后的第六十天，桐花开了。那七株桐花苗，在夏初的暖风中，终于绽出了第一簇花苞。是蓝粉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唐舞桐蹲在墙角，看着那一簇初绽的桐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屋内，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道：“桐花开了。是你带回来的那些种子。——唐舞桐。”

她将信寄出后，等了十日，没有收到回信。她又等了十日，依然没有。她开始每晚在枕下放一把剪刀，但依然难以入眠。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路途遥远，也许他正在忙，也许信在路上遗失了。她告诉自己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无法让她安心。

他走后的第八十五天，傍晚，她正准备关铺。她将那盆兰草搬回室内，又将书架上的书整理了一遍，然后回到柜台后，取出那枚桐花木簪，握在掌心中，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客官，今日已经关铺了——”

“那明日呢？”

她握着木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边。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但那双蓝色的眼眸，依然和离开时一样沉静。他看着她，然后又说了一遍：“明日，开铺吗？”

她站在柜台后，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手中的桐花木簪重新插回发间，然后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她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但脉搏依然有力。她握着他的手腕，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头看着他：“明日开铺。但你今日既然回来了，就先看看后院的桐花吧。”

她说完，转身走向后院。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后院墙角的桐花已经开了满满一簇。蓝粉色的花朵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一片被揉碎的晚霞。他站在那簇桐花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然后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暮色中，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对望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递向她：“还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带着北地风沙的气息。她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中，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这次回来，还走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走了。”

她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然后转身走向前店：“我去煮面。”

他站在后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墙角那簇蓝粉色的桐花。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然后收回手，转身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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