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枕榆檀祎
霍雨浩X唐舞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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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五年,秋。
镇北侯府后院那棵海棠树,今年一片叶子都没有剩。入秋之后,它的叶子便黄了、落了,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如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枯笔山水。
唐舞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膝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目光平静而悠远。
她已经六十五岁了。
头发已经全白了,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用刻刀一笔一划雕琢出来的。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骨节也有些变形,握东西时偶尔会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睛,那双蓝粉色的眼眸,依然清澈,像两泓深秋的湖水,倒映着天空和树影。
霍雨浩比她大一岁。他的头发也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了,走路时需要拄一根手杖。但他每天早上依然会坚持在院中走三圈,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说,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谁来照顾她呢。
他们依然住在镇北侯府中。府中的下人已经遣散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厨娘和一个帮忙打扫的小厮。大部分事情,他们开始自己做。唐舞桐已经很久没有去茶馆了——她走不动了。阿苕每隔几天会来府中一趟,跟她汇报茶馆的运营情况,带一些新到的茶叶给她品尝。她品得很认真,有时会给一些建议,有时只是点点头说“好”。
戴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北境的局势一直不太平,她身为统帅,责任重大,无法轻易脱身。她的信依然准时,但字迹越来越潦草——她太忙了。唐舞桐不怪她。她只是会在读信时,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潦草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女儿的手。
有一天傍晚,唐舞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忽然说:“霍雨浩,我想去看看海。”
霍雨浩正在一旁整理书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平静而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好。等天气好一些,我陪你去。”
唐舞桐转过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蓝色的眼眸,依然和多年前一样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停留在他眉骨那道深深的皱纹上。
“你老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也老了。”
“嗯。”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释然:“霍雨浩,这一辈子,能遇到你,我很开心。”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静地蹲了很久。
他们没有去看成海。
那年冬天,唐舞桐病了一场。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风寒,但老人家身体弱,一病便缠绵了很久。霍雨浩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亲自煎药、喂药,在她咳嗽时替她拍背,在她睡不着时陪她说话。她有时会在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他立刻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春天再来的时候,唐舞桐的病渐渐好了。她可以下床走动了,虽然走得很慢,需要扶着墙或扶着霍雨浩的手臂。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霍雨浩扶着她,慢慢地走到院中,在那棵海棠树下坐下。
海棠树今年没有开花。它已经太老了。枝丫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长出来。唐舞桐看着那棵老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它也老了。”
霍雨浩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棵老树:“嗯。和我们一样老了。”
唐舞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感受着春风的轻抚,感受着他肩头的温度,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安详。
“霍雨浩。”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唐舞桐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安心的满足。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他们满头的白发。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和几声孩童的嬉笑声。新的一生,正在不远处悄然生长。
永昌四十六年,夏末。
唐舞桐在那个傍晚,安详地离开了。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想喝桂花酿。霍雨浩便去了一品居,买了一壶回来。她喝了一小杯,说还是那个味道,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霍雨浩以为她睡着了,便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过了很久,他发现她的手,渐渐地凉了。
他没有惊慌,没有呼喊。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详的面容。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戴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北境赶了回来。她赶到时,唐舞桐已经换好了寿衣,安详地躺在灵堂中。霍雨浩坐在灵堂中,守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戴莹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边。她看到父亲握着母亲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臂:“爹爹……”
霍雨浩没有抬头。他只是握着唐舞桐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她想去看海。”
戴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唐舞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正如她生前的意愿——不要铺张,不要喧闹,只要家人陪着就好。她被葬在了城郊的那片山坡上,那里可以看到远方连绵的山峦。霍雨浩让人在她的墓旁种了一棵海棠树,是特意从府中那棵老树上移栽的幼苗。
他说,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
唐舞桐走后,霍雨浩的话更少了。他每天依然会去院中走三圈,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每天傍晚会坐在那棵老海棠树下,泡两杯茶,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地喝。有时他会对着那杯茶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戴莹放心不下他,想要留在京城多陪他一段时间。但霍雨浩拒绝了。他说:“你回去吧。北境需要你。我一个人可以的。”
戴莹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的、不肯言说的思念。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走的那天,霍雨浩送她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莹莹,你娘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
戴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了长安街的尽头。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一定会忍不住留下来。
霍雨浩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身,走回了府中。他走过庭院,走过回廊,走到那棵老海棠树下。他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对面,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对面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舞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天的茶,还不错。”
风吹过,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他放下茶杯,望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春天的傍晚,长安街的十字路口,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少女,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她回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双蓝粉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亮得像两颗星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但如果有谁恰好路过,大概会听到他说的是——
“下辈子,我还等你来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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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