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霜月照红妆（14）

文/枕榆檀祎

霍雨浩X唐舞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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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朔风城彻底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北狄的冬天与大梁截然不同。梁京的冬是湿冷的，风里带着水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无处可逃。而北狄的冬是干冽的，冷得干脆利落，像一柄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大雪一场接一场，将整座城市覆盖在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下，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唐舞桐起初很不适应这样的寒冷。她在大梁时便畏寒，每到冬日总要抱着手炉度日。如今到了比梁京寒冷数倍的北狄，更是有些吃不消。尽管屋内烧着旺盛的炭火，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她还是常常手脚冰凉。

霍雨浩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说什么，但唐舞桐注意到，从那以后，她的炭火总是比别处置办得更足，她的被褥总是比别人更厚实，她的手炉永远都是温热的。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正握着她的脚踝，将她冰凉的脚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用体温替她取暖。

她愣了一下，想要缩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低哑而模糊，“好不容易焐热了。”

唐舞桐没有再动。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脚底的皮肤，一点一点地传遍全身。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黑暗中他看不到。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从那以后，每到夜晚，他都会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脚，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取暖。久而久之，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冬日的日子漫长而宁静。霍雨浩的政务比春夏时节减少了一些，有了更多的时间待在府中。他们常常一起窝在烧着旺火的暖阁里，他看书或批阅有限的奏折，她则在一旁做刺绣或临摹字帖。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屋内却温暖如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有时他们会下棋。唐舞桐的棋艺依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她已经学会了在他故意让子时假装没有发现，心安理得地赢下几局。有时他会教她吹笛子。她已经能够完整地吹奏那首《望江南》了，虽然指法还不够熟练，但旋律已经颇为流畅。他偶尔也会让她教他梁国的诗词。他学得很快，记忆力惊人，往往她只念过一遍，他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有一次，她教了他一首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他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念出了最后两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念得很好，字音准确，语调也恰到好处。唐舞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这首诗，我以前读过。”

“殿下读过？”唐舞桐更惊讶了。她以为他对梁国的诗词并不了解。

“我母亲教我的。”霍雨浩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她以前经常念这首诗。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梁诗。”

唐舞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这首诗，说的是一位远在他乡的人，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期盼着有一天能够重逢，一起在西窗下剪烛夜话，回忆今日的雨夜。”

“我知道。”霍雨浩说。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天地间的一切。“我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喜欢这样一首诗。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唐舞桐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现在也成了那个“远在他乡”的人，而他的母亲，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再也回不去她思念的故乡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交缠在一起。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屋内，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腊月中旬，霍雨浩忽然告诉她，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外面那么冷，要去哪里？”唐舞桐一边系上大氅的带子，一边好奇地问。

“到了就知道了。”霍雨浩卖了个关子，替她将兜帽拉好，遮住耳朵，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出了府门。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了约莫两刻钟，最终停在了一处她从未到过的地方。霍雨浩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下来。唐舞桐站稳脚步，抬起头，看到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北狄文和梁文写着四个字——“望归书院”。

“这里是……？”唐舞桐疑惑地看向霍雨浩。

霍雨浩推开院门，牵着她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正屋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里面摆放着几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书籍。有北狄文的，也有梁文的；有兵法韬略，也有诗词歌赋；有史书典籍，也有志怪小说。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唐舞桐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她喃喃道。

“以前是我母亲读书的地方。”霍雨浩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她去世后，这里就闲置了。前段时间我让人重新修缮了一下，添置了一些书籍。”

他顿了顿，走到她身边，侧过头看着她：“我想着，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熟人，平日难免无聊。这个地方，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你想看书的时候，可以来这里。想教学生的时候，也可以来这里。”

唐舞桐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满架的书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来到这里大半年了，他给过她很多东西——华服、首饰、骏马、那朵从北境带回来的格桑花。但没有任何一件，比这份礼物更让她心动。

他记得她说过，她在梁国时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宫中的藏书阁。他记得她说过，她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将这些好书分享给更多的人。他把她随口说过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准备了这一切。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却从他微微闪躲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担心她不喜欢这份礼物。

唐舞桐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花。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我很喜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由衷的欢喜，“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霍雨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漾到了眼底。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喜欢就好。”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小院的屋顶和树梢。但唐舞桐觉得，这是她来到北狄后，度过的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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