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给尔安讲完故事,尔安已经困得直打哈欠,却还强撑着问:“额娘,石头后来呢?”
“石头好了呀。”小燕子替他掖了掖被角,“能跑能跳,还说要跟你一样学认字呢。”
尔安满意地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那我要教他写我的名字”,便沉沉睡去。小燕子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停了一瞬。没烧。她在心里默默说。
回到桌前,她又把石头的病历翻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嘱其母半月内勿令受风,饮食宜清淡,若见干咳不止,速来复诊。”写完,她合上病历,从柜子里取出常太医给她的那本《脉经》,翻到“细数”那一页。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她在“细数无力,主虚热,多见于热病后期,气阴两伤”下面画了一道线,想了想,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小儿尤慎。”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到太医院的时候,常太医已经在案前坐着了。他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格子里写着不同的症状、脉象、方剂。小燕子凑过去看,发现他把最近的病人分成了三类:表寒郁热、阳明热盛、气阴两伤。每一类下面又分了成人和小儿。
“你来得正好。”常太医头也没抬,“把城北院子里的病历按这个分类重新整理一遍。大人的归大人,孩子的归孩子。另外——”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张太医昨晚送来的,你看看。”
小燕子接过来展开,是一份脉案。病人是个五岁的女孩,症状和石头几乎一模一样:高热、神昏、舌红少苔、脉细数无力。张太医用的方子也是白虎加人参汤,但加了一味连翘。小燕子抬头看常太医:“张太医也遇到了?”
“不止张太医。”常太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今天早上,城南的刘太医也送了一份过来。症状相似,但那个孩子才三岁,脉更弱,张太医说恐怕要加麦冬、生地。”
小燕子心里一沉。一个石头是偶然,两个、三个呢?她攥着那张脉案,忽然想起常太医说的“把病人隔开”。她当时没做到,可石头好了。如果再来一个,两个,三个……她不敢往下想。
“常太医,”她开口,“是不是……这个病在小儿身上,走的是另一条路?大人的方子治不了孩子,孩子的方子也治不了大人?”
常太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担忧。“你接着想。”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把这几天的脉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人的脉浮紧按之空,像裹着壳;石头的脉细数无力,里面全空了。大人的病在表,寒邪束着;石头的病在里,热已经入了阳明。可为什么?为什么同一个病,大人和小儿会走两条路?
“因为小儿……”她慢慢说,“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大人的正气还能和邪气在表上打一打,小儿的正气不够,邪气直接就进去了。所以大人是表寒重,小儿是里热重。”
常太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了一半。小儿正气不足,所以邪气容易入里。但还有一条——小儿是纯阳之体,感受外邪之后,容易从热化。寒邪一到小儿身上,很快就变成热了。所以你摸不到紧脉,只摸得到数脉。”
小燕子怔住了。她想起石头烧得通红的脸,想起那个年轻媳妇走的时候,她丈夫瘫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那个年轻媳妇刚生了孩子不到两个月,她的孩子呢?那个孩子有没有发烧?有没有人给他把脉?
“常太医,”她忽然问,“那个年轻媳妇的孩子呢?她走的时候,孩子才多大?”
常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她丈夫抱着孩子来谢过我们。孩子没事,他娘没了奶,他爹在城外找了一户人家帮着喂。”
小燕子低下头。她想起自己喂知药的时候,知药攥着她的衣襟,小嘴一拱一拱的。如果她没了,知药怎么办?她不敢想。可那个孩子,那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他连想都没法想。
“把张太医和刘太医的脉案都整理进来。”常太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小儿这一类,单独列一册。以后凡是小儿发热,先问大人有没有同样的病,再问孩子烧了几天,有没有神昏,有没有抽搐。脉象要摸趺阳脉,小儿寸口脉不准。”
小燕子点头,拿起笔开始整理。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写到张太医那个五岁女孩的脉案时,她在旁边批了一行:“此证与石头同,但脉更弱,恐有变证。需密切观察。”
那天下午,她跟着常太医又去了城北。石头已经能下地跑了,看见她就扑过来喊“燕子姑姑”。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说石头昨天吃了两碗粥,今天早上还自己穿的衣服。小燕子蹲下来给石头把了脉,脉象已经平稳了,只是还细弱。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又让他张嘴看舌苔,舌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白苔,不像之前那样干得像旱地了。
“再吃三副药,巩固一下。”小燕子站起来,对石头的母亲说,“之后可以停药,但饮食要跟上。肺阴伤了,多给他吃些梨、百合、银耳。”
石头的母亲连连点头,忽然拉住小燕子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燕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大娘,您快起来!”
“小大夫,”那妇人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我知道您年轻,可您心细。那天您摸完脉就跑回去找常太医,我就知道石头有救了。您不知道,之前我们找过两个大夫,都说是风寒,开的都是麻黄桂枝。要不是您……”
小燕子使劲把她拉起来,心里又酸又胀。她想说“是常太医救的”,可妇人攥着她的手不放,她又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拍了拍妇人的手背,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从石头家出来,小燕子往隔壁院子走。她记得那天蹲在墙根的时候,听见隔壁有个孩子在哭,他额娘在哄他。她敲了敲那家的门,一个年轻妇人开了门,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男孩小脸通红,正蔫蔫地趴在母亲肩头。
“大夫?”妇人认出她来,眼睛一亮,“您是太医院的小大夫?”
小燕子点头,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烫。她心里一紧,把脉枕垫在男孩手腕底下,手指搭上去。脉细数,和石头当初很像,但更浮一些,还带着一点紧。
“烧了几天了?”她问。
“两天。”妇人说,“昨晚上开始烧的,今天早上喂了点粥,全吐了。”
小燕子翻开男孩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舌苔。舌红,苔薄白,还没到石头那样干得发裂的程度。她站起来,对妇人说:“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太医院。这个病不能拖。”
妇人慌了:“大夫,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小燕子说,“但不能等。你抱着他,我帮你拿东西。走。”
路上,小燕子走得很快,但没跑。她想起常太医说的“把病人隔开”,于是绕了一条巷子,从太医院的后门进去。常太医正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她领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进来,愣了一下。
“又一个。”小燕子说,“烧了两天,脉细数带浮紧,舌红苔薄白。还没入阳明,但快了。”
常太医放下药材,走过来看了看男孩,又把了脉。然后他看了小燕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你开方子。”
小燕子愣了一下:“我?”
“你摸的脉,你开的方。”常太医把纸笔推到她面前,“我看着。”
小燕子坐下来,拿起笔。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脉案。男孩和石头不一样,石头来的时候已经烧了五天,热全入了阳明,所以要用白虎加人参汤。这个男孩才烧两天,脉还带着浮紧,表寒还没全进去。可小儿是纯阳之体,寒邪容易化热,如果只用麻黄开表,恐怕来不及。如果用白虎,又太早。
她忽然想起常太医给石头改方的时候,加了麦冬、五味子。那是热退了之后,气阴两伤。可这个男孩还没到那一步。她咬了咬嘴唇,在纸上写下:石膏、知母、甘草、粳米,加了一味连翘,一味薄荷。
“白虎加人参汤去人参,加连翘、薄荷?”常太医问。
“他还没到气虚的程度,不用人参。但他有表寒,所以加薄荷、连翘,透一下。”小燕子说,“如果烧退了,就停药,改竹叶石膏汤。”
常太医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去抓药吧。”
小燕子站起来,把方子递给妇人。妇人攥着方子,眼圈红了:“大夫,我儿子……”
“能好。”小燕子说。她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脸,“喝了药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个孩子。他额娘也是这么说的。可她现在知道了,这句话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是实话。她得让这句话变成实话。
那天晚上,小燕子又没睡好。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男孩的脉。细数带浮紧,细数带浮紧……她忽然坐起来,借着月光在床头的小本子上写:小儿外感,脉多见浮紧转细数。浮紧为表寒,细数为里热。表寒未解,里热已生,宜双解。不可纯用辛温,亦不可纯用辛凉。她写完,看了一遍,又划掉“不可纯用辛凉”,改成“宜辛凉佐以透表”。
尔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小燕子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睡吧。”
第二天早上,她到太医院的时候,常太医已经在看那个男孩的复诊了。男孩的烧退了一些,脉从细数变成了细弱,浮紧没了。常太医把完脉,对小燕子说:“改方,竹叶石膏汤加麦冬。”
小燕子点头,去写方子。她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她刚进太医院的时候,连脉都摸不准,现在她能分辨浮紧和细数了,能看出表寒和里热的区别了,能开方了。虽然还是难,但她在往前走。
她写完方子,吹了吹墨,递给常太医。常太医看了一眼,签了字,又递回来。然后他说:“城北院子里,大人的药快吃完了。你今天下午再去一趟,把该复诊的复诊了,该停药的停药了。”
小燕子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常太医忽然叫住她:“小燕子。”
她回头。
“你昨天开的方子,”常太医说,“如果那个男孩烧不退,你怎么办?”
小燕子想了想:“如果烧不退,说明里热更重,加重石膏。如果神昏,加安宫牛黄丸。如果抽搐,加钩藤、羚羊角。”
常太医点了点头:“去吧。”
小燕子走出太医院,秋风吹过来,凉凉的。她裹紧了外衫,往城北走。路上经过一个卖梨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几个梨。石头肺阴伤了,多吃梨好。她又想起那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不知道他爹有没有给他找着喂奶的人家。
她走到城北院子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笑。是石头的声音,清脆的,像铃铛一样。她推门进去,石头正蹲在地上跟一只猫玩。看见她,跳起来喊:“燕子姑姑!”
小燕子把梨递给他娘,蹲下来给石头把脉。脉象平稳,不细了,也不数了。她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好了。以后不用吃药了。”
石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他娘在旁边又抹眼泪,可这次是笑着抹的。小燕子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还有几个病人在等着她。她一个一个地把脉,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地响。小燕子蹲在一个老汉面前,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脉象不对。她抬头看了老汉一眼,又换了另一只手。
“大爷,您这个脉……”她慢慢说,“得换个方子。”
老汉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小大夫,你说了算。我信你。”
小燕子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医童说:“去请常太医来,这个证型我没见过。”医童跑出去了。她蹲下来,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把脉。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但她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