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时,期末考的倒计时牌被红笔改到了两位数。教室后排的电暖器嗡嗡作响,把空气烘得干燥而沉闷,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像被冻住的雪粒。慕明的笔在数学试卷上顿了顿,笔尖悬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方,余光却落在了右上角的玻璃罐上——蓝弹珠被阳光照得透亮,罐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从窗外渗进来的寒气遇热凝成的。“又走神?”林雨的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课桌,“这道题辅助线都画错了,你小子魂儿还没从车站回来呢?”慕明回过神,擦掉草稿纸上歪扭的线条。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总像是掺着沈楚河离开那天,车站广播里模糊的报站声。他把卷子翻到背面,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他画了个小小的梨涡,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听说这次期末要全区统考,”林雨咬着笔杆往三班的方向瞥,那里的空位已经被新搬来的转学生填满,“你说沈楚河……在老家能跟上进度吗?”慕明没说话,只是把暖气旁边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细小的雪籽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沙。他想起沈楚河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她总在冬天把袖口拉到指尖,想起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时,指节冻得发紫的模样。玻璃罐里的蓝弹珠似乎也沾了寒气,慕明隔着玻璃摸上去,凉得像块冰。
复习的日子像被拉成了一条冗长的线。每天清晨,慕明都会比平时早到半小时,在三班的垃圾桶旁放上一袋热包子——最初是给沈楚河的,现在那里站着陌生的女生,他便把包子塞进清洁工阿姨的手里。傍晚放学,他还是会沿着那条老路走,巷口的老房子挂着“出租”的木牌,昏黄的灯光再也没亮过,只有墙角的冰棱越结越长,像谁垂落的眼泪。
期末考那天,雪下得很大。考点设在隔壁中学,慕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考场时,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沈楚河穿着运动服的样子。她的白色短袖被风掀起时,露出的锁骨处有片淤青,当时他只觉得心疼,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冷,她却连件外套都没带。
数学考试的最后十分钟,窗外的雪突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把雪地照得一片耀眼。慕明看着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出的蓝弹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沈楚河在车站把弹珠塞给他时,布包上沾着的泪痕,想起她转身时被风吹散的那句“对不起”,笔尖在答题卡上抖了一下,把“解”字写得歪歪扭扭。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名次,慕明还是稳居第一,只是总分比上次少了十分。林雨拍着他的肩膀笑:“行啊你,谈恋爱都不耽误考第一。”话没说完,就被慕明瞪了回去。他知道林雨是开玩笑,可“谈恋爱”三个字像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们之间,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连彼此的心事都没来得及说透,哪配得上这样的词。放寒假的那天,学校门口的积雪堆成了小山。慕明抱着一摞寒假作业往家走,路过文具店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货架最底层摆着一罐玻璃珠,五颜六色的,却没有一颗是蓝色的。老板娘见他盯着罐子看,笑着说:“这是小孩子玩的,现在哪还有高中生买这个?”他没说话,转身走出店门。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他把围巾又紧了紧,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和沈楚河住在同一个家属院,冬天总在楼下的空地上弹玻璃珠。她的手冻得通红,却非要赢走他所有的蓝弹珠,说蓝色像天空,能装下好多好多愿望。有一次她把弹珠掉在雪地里,两人趴在地上找了半个钟头,最后是他从积雪深处摸出那颗蓝弹珠,她笑着往他手心里塞了颗奶糖,糖纸在雪地里闪着光。那些被雪覆盖的往事,原来一直埋在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