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厨房到朝露庭,不过短短半盏茶的脚程,贺舍里砚雪却走得格外漫长。
所有人春桃紧紧扶着她的手肘,一步一缓,生怕脚下稍有颠簸,便会惊着自家小姐那颗素来孱弱的心。
夜风微凉,掠过庭院里尚未开花的海棠枝桠,沙沙作响,像极了那些年在亲王府里,无人时落在檐角的细雨,无声无息,却能一点点浸透人心。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砚雪没有回头。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一步踏出厨房的那一刻,她便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的对话——顾轻禾那声甜软的“云舟哥”,玉米焦急的劝阻,还有……铁云舟那一声沉哑却干脆的“走吧”。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样一幅画面:顾轻禾一身雪白的西洋纱裙,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雀跃得如同得到了糖果的孩童,而他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沉默却纵容地陪在身侧。黑与白,那样刺眼,那样般配。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细细密密,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左胸,指尖冰凉,触到的只是柔软的衣料,和底下那颗跳得有些失序的心脏。自小缠身的心悸之症,从不会在真正危急动荡时发作,偏偏总在这般无人看见的寂静夜里,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提醒着她如今的狼狈与孤苦。
所有人“小姐,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春桃察觉到她脚步微顿,掌心沁出一层冷汗,连忙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要不奴婢扶您慢些,回去立刻给您煮杯安神茶?”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砚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无妨,只是有些累。”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她累的不是腿脚,是心。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从金尊玉贵、捧在掌心里的和硕亲王嫡女,到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流落风尘的罪臣之女,再到如今被铁云舟强留在身边、名为夫人、实为囚中鸟的贺舍里砚雪。她这一生,大起大落,早已尝遍人间冷暖。原以为铁云舟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是绝境之中的一丝微光,可到头来,那微光之下,藏着的却是更深的寒凉与误会。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她至今仍清晰记得,新婚那夜。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红烛高燃,喜帕落地,他一身酒气地扑过来,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她那时昏沉又惊惧,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是一声轻柔的“轻轻”。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后来她才知道,顾轻禾,小字正是轻轻。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那夜他醉吻她,眼底深处晃动的,究竟是她贺舍里砚雪,还是那个穿一身白裙、娇俏明媚的顾轻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就像她不喜欢所有白色的西洋裙,不喜欢那些轻飘飘的纱,不喜欢一切干净得过分的颜色。不是不爱,是不敢。因为那是顾轻禾最喜欢的模样,是铁云舟眼底最纵容的模样。她怕自己一旦穿上,便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怕自己这具残破多病的身躯,从头到脚,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
还有他那一身常年不变的黑色西装。
她曾无意间听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说四少将一身黑,最是配顾小姐那一身白。
原来如此。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原来他的衣着,他的纵容,他所有不经意的温柔,都早有归属。而她贺舍里砚雪,不过是恰逢其会,不过是他在某个瞬间,一时兴起捡回来的、与故人有几分相似的摆设。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什么初见倾心,什么护你周全,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爱你……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砚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无悲无喜,无怒无怨,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爱恨纠缠,都与她无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正被今夜的风,一点点重新掀开,渗出血丝,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踏入朝露庭。
这座院子是铁云舟特意为她建的,取名“朝露”,寓意朝晨甘露,洁净珍贵。他曾说,她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如今看来,朝露易逝,本就留不住。
庭院里静悄悄的,连守夜的下人都被打发到了外间。春桃扶着她踏入正屋,点亮桌上的琉璃灯。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旷的房间,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角落。
所有人“小姐,您先坐会儿,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春桃轻声道。)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不必。”(砚雪轻轻开口,)“你也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所有人“可是小姐……”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我没事。”(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违背的坚持。)
所有人春桃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终究是不忍心,只得轻轻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细心地合上房门,只留一盏孤灯,陪着屋内的女子。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砚雪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气,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她抬眸,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铁府的院落重重叠叠,顾轻禾住的院子,就在不远处的灯火之下。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她甚至能想象出铁云舟送顾轻禾回去的场景。
顾轻禾会笑着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或许是亲手织的围巾,或许是一块精致的西洋怀表,或许是一句甜甜的关心。而他会沉默地收下,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会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会叮嘱她早些歇息,会在她不舍的目光里,一步步离开。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那是属于他们的温柔,与她贺舍里砚雪,毫无关系。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悸痛,她猛地捂住嘴,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连忙扶着窗沿,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间,微微颤抖。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她不敢哭。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从前在亲王府,她是众星捧月的格格,想哭便有人哄;后来家破人亡,流落青楼,她不敢哭,一哭便会被人欺辱;如今到了铁云舟身边,她更不能哭。她怕自己一哭,便会暴露所有的脆弱,便会忍不住问他,新婚那夜你喊的究竟是谁,你眼底的温柔究竟为谁,你娶我,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像她。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可她不敢问。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一问,便输了。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一问,便连这最后一点相敬如宾的体面,都守不住了。
贺舍里砚雪:四少奶奶砚雪就那样静静地蹲在窗边,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梨花,单薄、孤寂,无人怜惜。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得如同她这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直到整个铁府,都陷入沉睡。
而另一边,铁云舟送顾轻禾回到了住处。
顾轻禾的院子布置得精致可爱,到处都是浅色的纱幔和西洋摆件,处处透着被娇惯的气息。一进门,她便开心地拉着铁云舟坐到桌边,兴冲冲地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顾轻禾“云舟哥,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顾轻禾笑得眉眼弯弯,将盒子递到他面前,)“我知道你常年带兵辛苦,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钢笔,你以后批阅文件就能用了。”
铁云舟:四少爷铁云舟低头,看着那只精致的钢笔,又看了看顾轻禾眼底纯粹的欢喜,却没有半分欣喜。
铁云舟:四少爷自始至终,他的心都不在这儿。
铁云舟:四少爷从厨房答应送她回来的那一刻起,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贺舍里砚雪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
单薄、清冷,决绝。
铁云舟:四少爷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在意,一丝一毫的不悦,都没有。
铁云舟:四少爷就好像他送谁回去,和谁亲近,都与她毫无干系。
这种认知,比战场上最锋利的刀,还要伤人。
铁云舟:四少爷铁云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酒意早已散去大半,只剩下满心的烦躁与闷痛。他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顾轻禾,看着她身上那身雪白的西洋裙,忽然觉得刺眼至极。
铁云舟:四少爷当初他确实对顾轻禾多有照拂。
铁云舟:四少爷她是玉米的养女,玉米是额娘身边最得力的婢女,对他有过几分照拂。再加上顾轻禾性子单纯,没有那些世家女子的算计,他便对她多了几分纵容。可也仅仅是纵容,仅此而已。
铁云舟:四少爷他从未想过要与她有什么牵扯,更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铁云舟:四少爷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贺舍里砚雪就是不信。
铁云舟:四少爷为什么他掏心掏肺,她却始终视而不见。
铁云舟:四少爷为什么他守了那么多年的心意,从亲王府那个醉酒喊他“阿舟”的夜晚开始,便再也没有变过,她却偏偏要认定,他心里装着别人,她只是一个影子。
顾轻禾“云舟哥,你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顾轻禾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有些不安地问道。)
铁云舟:四少爷(铁云舟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冷了下来,没了往日的纵容):“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收回去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铁云舟:四少爷说完,他不等顾轻禾反应,便转身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顾轻禾“云舟哥!”(顾轻禾连忙起身追上去,却只看到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铁云舟:四少爷铁云舟走得极快,军装衣角被夜风掀起,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也没有去前院,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着朝露庭的方向走去。
铁云舟:四少爷他想见到她。
铁云舟:四少爷想看看她此刻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醒着。
铁云舟:四少爷想问问她,刚才在厨房,她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铁云舟:四少爷想告诉她,他送顾轻禾回去,不过是一时赌气,不过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吃醋,不过是被她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逼得乱了心神。
铁云舟:四少爷他心里的人,从来只有她贺舍里砚雪一个。
铁云舟:四少爷从年少时,她抱着他的脖颈,软糯地喊他“阿舟”的那一刻起,便再也装不下别人。
夜色深沉,朝露庭的院门近在眼前。
铁云舟站在阴影里,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内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蹲在窗边,一动不动。
铁云舟:四少爷那一刻,他所有的烦躁、怒气、不甘,全都烟消云散。
铁云舟:四少爷只剩下满心的疼惜。
铁云舟:四少爷他站在门外,久久没有推门。
铁云舟:四少爷他怕自己一进去,便会控制不住地将她拥入怀中,怕自己会吓到她这副孱弱的身子,怕自己一开口,便是满腔的委屈与偏执,打破他们之间仅存的、脆弱的平静。
夜风更凉了。
屋内,是孤灯寒影,心凉如水。
屋外,是寒夜伫立,深情难诉。
一墙之隔,两颗心,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遥遥相望,永不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