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梦亓的十八岁生日刚过没多久，蛋糕是便利店临期打折的小切块，插了根蜡烛自己唱了歌，吹灭时许的愿还是“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可这愿望悬在半空，还没等落地，就被窗外泼下来的黑雨浇得冰凉。

他站在老小区的楼道里，后颈还沾着夜班便利店的冷气，鼻尖却萦绕着黑雨落在地面后泛开的腥气——像生锈的铁屑混着腐烂的树叶，呛得人喉咙发紧。手里攥着的工资被汗水浸得发潮，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边缘磨出了毛边，那是他连着半个月每天放学后扎在便利店货架间换来的：傍晚帮着搬整箱的饮料，夜班蹲在地上擦冰柜底的污渍，连收银时多扫了一毛钱都要跟顾客反复道歉，就怕被店长扣了全勤奖。原本盘算着用这钱换盏新台灯，旧的那盏是父母留下的，高三熬夜刷题时总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暖黄的光忽明忽暗，好几次他盯着题目的眼睛突然一黑，缓好半天才能重新聚焦。可现在，那点藏在心里的小期待早被黑雨砸没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管，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房子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墙皮早就斑驳得像块旧抹布，楼道里总飘着隔壁王奶奶家腌咸菜的味道。父母走后，这房子就是他全部的依靠。他记得十五岁那天接到电话时，腿软得站不住，却硬是咬着牙跟老师请了假，一个人跑派出所、跑医院，签字时手抖得笔都握不稳，却没在人前掉一滴泪。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去退了校外补习班——那是父母生前咬牙给他报的，说“咱亓亓聪明，得补补才能冲重点”。退回来的钱不多，他一分没动，存进卡里当备用金，转头就去便利店投了简历。

便利店的夜班最熬人，凌晨两三点时，店里除了冰柜的嗡鸣再没别的声音，他总趁着没客人时趴在收银台上背单词，袖口沾着擦货架时蹭到的灰尘也顾不上拍。有次店长看见他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叹着气说“你这孩子太苦了”，他只笑了笑没说话——苦吗？或许吧。但他知道不能垮，父母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相框被他擦得锃亮，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成绩不掉、房子不乱，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看，我一个人也能撑住”。

家里的冰箱永远塞得有条理：左边是打折囤的压缩饼干，用密封袋分好袋，标着保质期；右边是常温奶，他总记得在过期前买新的，怕自己忙忘了饿肚子。门后那根钢管是去年冬天捡的，那天他下晚自习，看见小区里有流浪狗追着小孩叫，吓得他心都揪起来。第二天就绕去废品站，挑了根实心钢管，蹲在楼道里磨了半宿，把尖端磨得锋利些，靠在门后时，总觉得多了点底气。他从不觉得这是“未卜先知”，只是父母走后，“怕”成了常态，“防着”成了习惯——怕冰箱空着，怕灯泡坏了没人修，怕遇到事时连个递手的人都没有。

此刻他站在客厅中央，地上那只变异老鼠的血渍顺着地砖缝往四周渗，黑红色的痕迹看着刺眼。那老鼠是刚才从窗户缝钻进来的，眼睛是浑浊的绿，獠牙龇出来，扑过来时他甚至没喊出声，只下意识抄起门后的钢管，手臂发力往下砸——十八岁的胳膊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攥着钢管的手稳得很，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却没一丝抖。

窗外的黑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像要把这老房子砸穿。付梦亓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老鼠，又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日历，距离高考放榜还有几天。以前他拼了命学习，是想考个好大学，离这老房子远些，去看看父母没见过的城市；现在他攥紧钢管，是想等这黑雨停，等这诡异的一切过去。

他轻轻呼了口气，把钢管靠回门后，转身去拿拖把。十八岁的肩膀还没完全长开，却早被日子压出了薄茧。他擦着地上的血渍，眼里没多少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静——都是为了活下去，不过是换了种更用力的方式而已。他拿起桌上的旧台灯，按了下开关，“滋滋”的电流声又响了，光依旧忽明忽暗，可他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没那么想买新的了。

先撑过这阵吧，他想。等雨停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