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行

薛定非早憋得骨头发痒。

晨起离庙时，他殷勤备至地拍了拍自己那匹雪白骏马的后鞍，笑得牙豁子都亮。

龙套“山路颠簸，姑娘若不弃，与我同乘，省得鞋履沾泥。”

话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闪着花花大少惯有的促狭。

谢昭只抬眼淡淡一瞥，唇角客气地弯出一点弧度，声音不大，却脆生生地把他弹了回去。

谢昭“多谢薛公子，我习惯步行。”

一句话，像把精致的小铜锁，“咔嗒”扣上，再不容人越界。薛定非被晾在原地，笑容僵成一张风干的糖皮，只得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得比谁都狠，把尴尬甩在尘土里。

可他天生就不是能安分的性子。前半程路，他昂首走在最前，背影潇洒得像戏台上的少帅，可那双眼却像拴了丝线，每隔数息便不听话地往后飘。飘得多了，连座下的白马都学会打旋，一步三顿，险些踩进田埂。

谢昭实在好看得有些欺负人。

粗布裙、靛蓝带，半旧不新，宽宽大大罩住纤细身形，偏生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秀致。晨间轻愁褪尽，她眼角便像被春风吹开，飞起两瓣轻红，唇角含着一点笑，像梨花枝上第一抹日色，白得干净，亮得晃眼。薛定非越看，越觉得心口被猫挠，痒得他直想抓耳挠腮。他素来自知俗骨，对美色半点抵抗力也无，原想咬牙立点“柳下惠”的牌坊，却在谢昭这儿一脚踩空——骨气碎得连渣都不剩。

终是熬不住，他猛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溅得泥星四散。薛定非借势回马，衣袂翻飞，稳稳与谢昭、张遮并肩。他先清清嗓子，把一早被婉拒的尴尬团吧团吧扔进草丛，脸上重新堆起春风得意的笑，晨起那点小挫折早被风吹到九霄云外。

龙套“谢姑娘，”

龙套“此行须得低调，委屈你暂着粗衣，实是我天教礼数不周。待入了通州城，我立刻遣人裁制新裙，绫罗绸缎随你挑，保管衬得你更……更胜朝花。”

话说得花团锦簇，尾音却微微发颤，像少年第一次登台背诗，紧张里掺着难掩的期盼。

谢昭闻声侧首，目光却未落在薛定非那张写满殷勤的脸上，而是先被他胯下那匹白马吸了去。

那马实在太高调了——通身雪白，无一丝杂毛，鬃尾却被编成小辫，缀了火红丝线，马胸前一排缨络，红得晃眼，间以白玉、珍珠，叮叮当当。连嚼口都是鎏金，一走一晃，金铃脆响，隔半里地都能听见“叮铃”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薛家小爷驾到。

谢昭在心里“啧”了一声，暗道：果然是什么人骑什么马，一个赛一个的招摇，生怕土匪眼瞎。她面上却不显，只礼貌地牵了牵嘴角，算作回应。那笑意浅得像蜻蜓点水，刚触到湖面便飞走，反把薛定非撩得心里一荡，话头更收不住。

龙套“姑娘若喜欢，这马送你骑也使得！我薛定非别的没有，就是宝贝多。”

张遮“薛公子。”

一直沉默的张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冷铁滑过青石，带着霜意。

张遮“前头路面狭窄，三马并行，恐碍后队。”

一句话，把薛定非满腔热切生生截断。张遮眉眼淡淡，甚至没看他，只微微侧身，似无意地往前半步，将谢昭护在道路里侧，肩膀与马头形成一个恰好的弧，把薛定非的视线隔成两半。

薛定非嘴角一抽，眼底掠过一丝恼意，却也不好发作。他再纨绔，也看得出张遮身上那股子冷冽不是好惹的，只得干笑两声，扯缰退后半步，金铃“叮铃铃”一阵乱响，像替主人鸣不平。

谢昭垂眸，藏住唇边一点微弯。她自是能察觉张遮不动声色的庇护——那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平日寡言，却在关键时刻横过来，替她挡掉所有窥探与冒犯。她悄悄抬眼，看见张遮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袖口被风吹得紧贴在腕骨上，冷峻得像山脊线，却莫名让她心安。

冬阳渐高，薄霜化水，土路变得泥泞。队伍蜿蜒前行，薛定非的金铃偶尔脆响，混在马蹄与车辙声里。

谢昭低头看鞋尖，泥点斑斑，却再不是晨起那种沉重。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心想：前路纵有千沟万壑，有人并肩，便也不算太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