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日的山野间，树林并不算幽深，枯枝交错，荒草半枯，却层层叠叠遮挡着视线，让人看不清林中深处的光景。

张遮在村口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谢昭回来，心里的担忧像潮水般越涨越高，再也按捺不住。他素来沉稳，可一想到谢昭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周遭又都是天教教徒与越狱的凶徒，便不由得心神不宁，只想立刻见到她才安心。

循着大致方向，张遮快步踏入林中。林间寂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踏过枯枝败叶，发出“咔嚓”的轻响。

越往里走，空气里便多了几分河风带来的湿润气息，隐约还能听见流水的轻响。

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树影，眼前豁然开朗——外头竟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冬水渐浅，露出大片洁白的细石，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反射出晃眼的光，连带着岸边的残雪都显得愈发耀眼。

谢昭正站在河滩边，将换下的男式粗布长袍整齐地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俯身掬起一捧溪水，轻轻拍在脸上，清晨洗去的尘垢已彻底散尽。

她身上换了件天教备好的青布衣裙，样式宽大朴素，毫无修饰，却丝毫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纤细的腰身被简单的布绳束起，勾勒出窈窕的曲线，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添了几分随性的娇俏。她正低头认真整理着腰间的束绳，动作轻柔，浑然未觉身后有人靠近。

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踏碎枯枝的轻响，谢昭下意识回眸，便看见张遮立在树影与河滩的交界处，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担忧。

她并不惊讶，仿佛早料到他会来，只弯起唇角，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清甜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林间的风拂过草叶。

谢昭“现在可有说话的时间啦？”

张遮微微一怔，眼底的焦灼瞬间褪去大半，随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谢昭一介女子，避开众人来林中换衣，旁人与她无亲无故，自然不便前来探望，唯有他，既是名义上的“兄长”，更是放心不下她的人，必然会寻来。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借着换衣的机会，想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问个明白。方才他只想着担心，竟没料到这一层，倒是显得有些关心则乱了。

谢昭抬手将颊边的湿发别到耳后，语气轻快，眼底满是好奇。

谢昭“那我就问——张大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本是朝廷官员，为何会与天教的人混在一起，还成了他们口中的‘度钧山人’？”

河风轻轻掠过，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她额前的刘海。

张遮下意识伸出手，替她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只觉细腻光滑，让他心头微微一动。他收回手，声音简短而平静，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张遮“朝廷早得密报，天教与平南王暗中勾结，意图不轨。公仪丞被剿之后，我便借机假作‘度钧山人’，借着他们劫狱的机会混入其中，目的就是为了摸清天教总舵的位置与通州的暗线，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只是我万万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张遮“你也会跌进这趟浑水里来。”

谢昭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眸子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她抿了抿唇，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俏皮。

谢昭“既然误打误撞来了，那我便当哥哥的‘妹妹’，陪你走完这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还能帮你打打掩护呢。”

说罢，她转身走向那块石头，伸手去抱上面叠好的脏衣，动作轻快利落，像只在雪地里跳跃的雀儿，充满了生机。

张遮望着她的背影，那抹青色的身影在雪白的河滩与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又无声地叹了口气，既有对她处境的心疼，也有对这份意外羁绊的无奈。

他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那叠脏衣，掂了掂，语气低沉而郑重。

张遮“这些交给我便好。出了林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许离开我身边半步，切记。”

谢昭乖巧地点点头，腕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像一串悦耳的音符，消散在河风里。

两人并肩往林外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紧紧相依。

那影子沿着河滩，顺着林间小径，蜿蜒向前，像一条尚未写完的路，朝着风雪弥漫的远方，延伸向未知的尽头。而他们的脚步，坚定而从容，仿佛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彼此相伴，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