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风刀似的刮过,天牢外两盏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烛火缩成黄豆大,一晃便抖落满地碎影。
禁卫军高举明黄手谕,铁甲锵锵地踏进天牢。最要紧的几人被塞进囚车,一辆接一辆,像串在绳上的铁盒;其余次要的,则用粗链拴在车后,踉跄随行。才月余光景,燕牧鬓边已白透,雪色沿着耳际一直染到眉尾,神情却静得吓人。
禁卫首领对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龙套“侯爷,得罪了,天冷路远,您多包涵。”
燕牧只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燕临被锁在后面的囚车里,腕上铁铐勒得发红,仍忍不住回头望,高高的狱墙像一张吞人的嘴,黑黢黢的深处,不知她是否平安。
车轮碾过青石板,闷声如雷。子夜的长街沉入梦里,酒旗不飘,犬吠不闻。昔日金戈铁马的侯府众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过百姓的窗根,滑向荒凉的远方。
暗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儿打了个响鼻,白雾在寒风里一瞬散尽。
燕牧耳廓微动,多年戎马,只一声便辨得出这是上好的军马,他蓦地睁眼,循声望去。
车帘半卷,露出半张清隽侧脸。灯火太暗,谢危本不该看清,却偏偏对上燕牧那双忽然亮起的眼睛,灼灼如火,带着快意与讥诮。
龙套“哈哈哈哈——”
燕牧仰头大笑,铁链哗啦作响。押解兵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问缘由。囚车辘辘,笑声渐远,被重檐叠瓦吞没。直至最后一角囚衣也隐入夜色,谢危才垂下眼帘,掌心无声攥紧。他原该上前相送,可如今身份如刃,出鞘便见血,只能枯守车内。
良久,他低声问。
谢危“那边准备得如何?”
车旁,剑书、刀琴同时躬身。
龙套“正如先生所料,就在今夜。”
天牢深处,谢昭仍蜷在死角。人声远去,铁门重锁,周寅之却迟迟未返。她屏息半晌,终忍不住探头。
这才发现囚室过分干净:地面虽灰黑,却不见草屑;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方正,连褶痕都像刀裁;两件蓝黑外袍折得棱角分明,静静搁在枕边。
显然,住在此处的人极是爱洁,且身份不俗。
谢昭心底一沉,这间牢房,恐怕从来不是给寻常犯人预备的。
冬夜风刀割面,天牢门口两盏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
方才还死寂一片的牢狱,眨眼间成了沸锅——喊杀声、铁器声、狱卒的惨叫混作一团。
谢昭蹲在空牢的角落,心口猛地一紧:她只是想偷看一眼,却撞上了劫狱!
龙套“有人劫狱——!”
龙套“快拦住——!”
声音一路传进深处,牢里那些江洋大盗瞬间像过节,拍门狂笑,铁栏乱晃。油灯被砍翻,光线忽明忽暗,映得人脸如鬼。
谢昭攥紧裙角,进退两难。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刚想再缩进去,余光里陡然闯进一道修长身影。
蓝黑粗布长袍,袖口卷到腕骨,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灯火照不暖他眉眼的冷冽。
——张遮。
谢昭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