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止斋被遣散的那一日,雪下得极大。
宫中最近事故频出,一则乐阳长公主沈芷衣因为勇毅侯府一事顶撞太后尚在禁足之中,二则仰止斋中出了姚惜那么件事,三则勇毅侯府出事宫内外都不平静。所以,温昭仪受封赏后没两日,宫中便暂时遣散了仰止斋众伴读,让先回家去,等长公主殿下禁足解除了再入宫中。
谢昭得了懿旨,就回到自己的小院,把几本手抄的琴谱、燕临托她保管的剑匣、还有一只尚未完工的剑穗都收进小小的藤箱。宫人催得急,她却仍仔仔细细把窗台上那盆矮松也包好——那是谢危亲手栽的,她怕冻坏了。
这次仰止斋遣散比较仓促,谢危他们还没有收到消息,谢昭想给哥哥一个惊喜,便让仰止斋的小太监替她雇了一乘青布小轿,悄悄出了宫。轿子穿过正阳门时,雪片子扑在帘上,沙沙地响,她抱紧怀里的剑匣,唇角翘着,想着谢危待会儿看见她时,会不会也像小时候那样,明明眼里有笑,却只淡淡说一句“又乱跑”。
然而此时,谢府的斫琴堂外,雪压回廊,风在檐角低吼。堂内却只剩一盏青灯,一壶滚水,两个人隔着一张老树根雕成的茶桌,一坐一站,一坐又立,剑拔弩张。
谢危衣白胜雪,乌木簪松松挽着半肩长发,指尖拨转着一支玄铁箭。箭身银纹细若霜痕,箭尾的金箔在火光里闪了闪,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公仪丞立在桌侧,青布袍角被地龙烘得微微翻卷,脸色却比窗外天色还沉。
龙套“通州、丰台两拨信使,三具浮尸——”
公仪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钉一颗一颗敲进木板。
龙套“少师一句‘不知情’,便想揭过去?”
谢危抬眸,目光澄澈得近乎寒凉。
谢危“教中事务,如今是公仪先生在管。我既未插手,便真不知情。”
龙套“不知情?”
公仪丞冷笑。
龙套“度钧与勇毅侯府割不断,小侯爷冠礼你亲去加冠;如今侯府将倾,你又不肯顺水推舟。叫人如何信你?”
谢危将箭尖轻轻点在桌面,声音轻得像雪落。
谢危“我只知侯府一门忠烈,若因天教一念之差而覆灭,日后史册上,这笔血债不会记旁人,只会记天教。”
公仪丞眸光一厉。
龙套“史书是由胜者书写的。只要大事得成,谁还记得几只蝼蚁?”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语气陡然转为训诫。
龙套“别忘了,当年是谁赐你活路,又是谁扶你坐上今日之位!天教予你恩重如山,你若因妇人之仁坏了全局,休怪教首无情!”
谢危长睫微垂,指尖摩挲箭羽,声音依旧温雅,却像冰面裂开的细纹。
谢危“天教之志,我一日未敢忘。但若志以无辜为刍狗,以忠良为薪柴——”
他抬眼,目光与公仪丞针锋相对。
谢危“那便不是天教,是修罗道。”
公仪丞怒极反笑,一甩袖袍,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却未喝,只在指尖转着。
龙套“好一番冠冕堂皇!既如此,我便回禀教首:谢少师已生异心,留之无用。”
谢危淡淡一笑,将那支箭横放桌上,箭羽金光折出一道冷弧。
谢危“请便。只是——”
他声音忽然低哑,像雪夜断枝。
谢危“下次再要以昭昭、以侯府为饵,便莫怪我箭尖无眼。”
公仪丞嗤笑,他忽地俯身,一把按住桌案,目光森然。
龙套“教首早疑你富贵迷心、妇人之仁!今日我代教首传令,京中教务,你不必再插手!”
话音未落,谢危已至他身后。
无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只听得“噗”一声闷响,那支玄铁箭自公仪丞后颈贯入,箭簇从前喉透出,生生将人钉在桌面!
血如泉涌,溅起碎玉般的瓷片。
公仪丞瞠目,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徒劳地抓向箭杆。
谢危俯身,声音低得只有垂死者能听见。
谢危“你说得对,圣人成不了事,这天下要的是枭雄。”
堂外一声风吼,烛焰猛地一跳。
他转身,负手立于窗前,雪色衣角拂过地上斑驳的影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谢危“乱世枭雄易得,圣人难做。可若枭雄忘了为何而起,终究不过一场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