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一诺

谢昭在门槛处跪下，雪水顺着斗篷滴落，砸在青砖上，碎成细小水珠。

谢昭“哥哥，”

她唤他，声音被夜风撕得发哑，却哑得极稳。

谢昭“勇毅侯府危在旦夕，燕临的冠礼只剩十三日，外头重兵却一日多过一日。再迟一步，侯府便真要血流成阶。”

谢危仍不转身，只抬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上他半张侧脸，映得眉目如刀。

谢危“所以？”

谢昭“所以，”

谢昭抬眸，眼底燃着一点不肯熄的亮。

谢昭“求哥哥救他。”

谢危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听不出喜怒，只像冰层底下暗涌的水，咕咚一声，冒了个泡又沉下去。

谢危“拿什么救？内阁一句话，便能抹去‘勾结逆党’四个字？”

谢昭膝行半步，斗篷下摆被雪水洇出深色水痕，像一幅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画。她指尖扣住门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谢昭“哥哥几年前离京赴乡，把我托付给侯爷。燕牧侯爷亲自教我骑马，燕临陪我练琴，府里上下视我如自家姑娘。这份恩情，昭昭不能忘。”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气音，却一字一顿，像用钝器凿在石碑上。

灯芯又爆出一粒火星，噼啪一声，在静得可怕的屋里炸开。

良久，谢危终于回身。

灯火在他眸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冷冽而深，像雪夜中一口废井，井壁结满冰，井底却燃着幽蓝的鬼火。

谢危“昭昭。”

他声音低而缓，像雪夜压枝，枝上积了太重太重的白，下一瞬就要“咔嚓”一声折断。

谢危“你可知如今坐罪的是谁？是勇毅侯府，是先帝旧部，是曾与先太子并肩的八万铁骑。我若开口，才是真正把他们也推到刀口下。”

谢昭咬唇，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染出一抹艳色。

谢昭“那哥哥便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谢危垂目，他指腹摩挲着那枚私印，慢慢描摹。

谢危“他们不会死。”

声音不高，却像落冰砸在玉阶，“叮”一声，干脆得不容置疑。

谢昭抬起被雪光映得发白的脸，怔怔看他，她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碴，随着眨眼，“簌簌”落下。

谢危负手立在书案前，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墙上。

谢危“回去睡。”

他转身，不再解释。

谢昭踉跄起身，想问，却见他已抬手熄了灯。

一室黑暗里，只余他最后一句。

谢危“我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燕牧。”

廊下灯笼被吹得猎猎作响，灯影在他脸上晃出一道银白，一闪即没。

谢昭攥紧斗篷，指尖银铃轻响，细而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哥哥既说无事，那便一定无事。

她转身，一步一步踏入风雪。

雪又下了起来，先是零星，继而漫天。

谢昭仰头，任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却不再觉得冷。

远处，更鼓二响，铜声沉沉，滚过宫墙，滚过侯府，滚过即将天亮的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