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愈急,天色愈暗。
层霄楼二楼雅间,窗扇半阖,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姜雪宁立在窗前,指尖冰凉,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燕临还是没来——或许已经不会来了。
身后莲儿棠儿几次想关窗,都被她一句轻轻的“别关”挡了回去。
就在她转身欲吩咐关窗的那一刻,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洗尘轩灯火大盛。
窗被推开,嘈嘈切切的劝酒声混着雨声涌出来。
她看见陈瀛,也看见席间最安静的那一隅——张遮,藏青圆领袍,脊背笔直,双手置于膝上。
他侧脸对着雨幕,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只一眼,姜雪宁指尖便颤了。
上一世的记忆轰然倒灌,她几乎站不稳。
可就在同一瞬,她听见耳旁极轻极轻的一声“叮”,谢昭不知什么时候也趴到了窗边。
她踮着脚,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金铃耳坠随呼吸晃动,叮叮当当,像好奇又惶惑的心跳,她顺着姜雪宁的视线看去,小声嘀咕。
谢昭“那位大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姜雪宁霍然侧头,紧张地问道。
姜雪宁“你见过?”
谢昭咬了咬唇,努力在记忆里翻找。
谢昭“梦里……总梦见一个撑伞的人,站在大雨里等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身上的官袍颜色,和那位大人一样。”
她抬手,指尖抵着窗棂,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谢昭“梦里他向我伸手,可我一走过去,就醒了。”
姜雪宁心口骤紧,她当然知道那不是梦,那是谢昭上一世残存的记忆。
前世里,张遮与谢昭两情相悦,却被她硬生生拆散:
她利用张遮对谢昭的牵挂,逼张遮为她伪造证据、构陷忠良;
最后东窗事发,张遮被贬岭南;
那一世,她欠燕临的,燕临百倍讨回;
可她欠张遮与谢昭的,却是两条命也偿不清的孽债。
如今,隔着雨幕,命运又把三人牵到同一条线上。
只是这一次,谢昭尚未知情,张遮亦未动心,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写。
楼下,张遮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雨线斜织,灯火昏黄,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帘幕,正正撞进谢昭眼底。
那一眼里的沉静、克制、遥远,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割过她毫无防备的心口。
谢昭只觉胸口猛地一空,像有块极重的冰直直坠下去,她不知缘由,也来不及掩饰,只怔怔地隔着雨帘与他对望。
张遮站在阶前,伞檐微抬。
雨珠顺着伞骨滚落,砸在他手背,他却浑然未觉,他只看见楼上那姑娘忽然红了眼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坠下。
那泪仿佛落进了他心里,胸腔里蓦地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疼,他不知她是谁,更不懂为何心疼,却下意识收紧了指节。
姜雪宁把这一幕收进眼底,酸涩与庆幸交杂。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替谢昭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低却笃定:
姜雪宁“昭昭,你信我——这一回,别再靠近那位大人。”
谢昭茫然,眼角还残留着泪水。
谢昭“为什么?”
姜雪宁笑了笑,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
姜雪宁“因为有些故事,写到最后,会疼。”
她伸手,轻轻阖上窗扇。
雨声被关在窗外,灯火重新安静下来。
楼下,张遮撑伞走入雨幕。
伞檐抬起的一瞬,他再次回望层霄楼。
扇门已闭,只余雨丝千万,像隔在今生与前世之间的一道帘。
他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却下意识握紧了伞柄,仿佛握住了某个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悲伤的故事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