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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惊变

棠影谋

衔云宫的廊下晾着条细麻绳,上面串着几尾小鱼干。

雪团蹲在廊柱旁,前爪扒着柱础,尾巴竖得笔直——它盯上了绳尾那尾最大的鱼干。

“公主,淑妃宫里遣人送了碟新做的芙蓉糕。”青砚端着描金漆盘进来,脚步放得轻,生怕惊着阶下的猫。

那糕点做得雪白,上面缀着点胭脂红,瞧着倒像雪团踩过的梅花印。

林疏棠正用银签挑着喂雪团吃鲜鱼,闻言眼皮都没抬:“淑妃怎的想起给我送点心了?”

她这位淑妃娘娘,是二皇子的生母,向来眼高于顶。唯独对林疏棠,面上总维持着三分客气——谁让父皇偏疼她,那镇守北疆的陈家军,偏也是她的靠山。

青砚把漆盘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二皇子昨日在朝堂上,被沈丞相驳回了江南漕运的奏请,淑妃许是想借这糕点探探风。”

林疏棠指尖一顿,银签上的鱼肉掉在雪团面前,雪白的猫儿立刻扑上去,三两口嚼碎了。

她笑了笑:“沈丞相驳回得好。江南漕运那摊子浑水,二皇兄也敢伸手,是忘了去年淮安知府因贪墨漕银被抄家的事了?”

正说着,雪团忽然跳下台阶,冲着那碟芙蓉糕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爪子在糕碟旁扒来扒去,像是在驱赶什么。

林疏棠心头一动,雪团鼻子灵得很,沾了气的东西,它碰都不碰。

“青砚,取根银簪来。”

银簪探进糕里,再拔出来时,簪头竟泛着淡淡的黑。

林疏棠捻起一块糕,凑近鼻尖轻嗅——甜香里藏着丝极淡的苦,是掺了点安神的草药。

量不大,吃了只会让人犯困,却足够在明日的宫宴上失仪。

明日父皇要议江南漕运的事,淑妃的小心思不言而喻。

“真是蠢的没边,把糕倒了吧。”林疏棠将银簪丢回妆盒。

雪团蹭着林疏棠的裙角,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起来,像是在邀功。

她弯腰抱起猫儿,指尖挠着它的下巴:“就数你机灵。回头让御膳房给你炖鱼汤。”

雪团似懂非懂,用头蹭着她的掌心,毛乎乎的一团,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而此时的相府书房,沈言刚听完父亲沈丞相说朝堂上的事。

“二皇子今日在朝上咬着漕运不放,说要派他的人去查账,”沈丞相放下茶盏。

茶盖与杯沿碰撞出轻响,“我已驳了,让户部与刑部联合去查。”

沈言点头:“儿子已让人去查江南盐商的银钱往来,发现有几笔银子,通过淑妃宫里的采办流入了二皇子府。”

“淑妃?”沈丞相眉峰微挑,“她倒是敢,就不怕三公主察觉?”

“许是觉得公主年轻,好糊弄。”沈言想起今早在宫门外,瞧见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提着食盒进去,只怕是早就动了心思。

可衔云宫那只白猫可不是吃素的。

前年冬日,他去给公主送暖炉,正撞见那猫儿蹲在廊下,爪子上沾着点墨——想来是偷扒了林疏棠的砚台。

那时她气得追着猫打,笑声漫了半座宫,倒让他看愣了神。

那猫儿机灵得很,怕是比宫里的人还懂趋利避害。

“对了,”沈丞相忽然道,“明日宫宴,你随我一同去,二皇子若在席间发难三公主,你便把盐商的账册递上去。”

沈言应下,起身时瞥见案上的琉璃瓶,里面插着支风干的海棠花。

那是上月从衔云宫墙外拾的,花瓣虽枯了,却还留着点浅香。指尖拂过花瓣,忽然想起林疏棠抱着雪团时,多情又无情,让人心醉。

第二日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

林疏棠抱着雪团坐在父皇身边,猫儿乖巧地蜷在她膝头,偶尔抬眼看看席间的人,绿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宝石。

二皇子果然在席间提了漕运的事,话里话外暗示林疏棠前日在御书房议事时“神色倦怠”。

林疏棠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雪团,一点也没有把二皇子放在眼里。

二皇子气得脸都青了,却碍于皇帝在场,只能强压着火气。

二皇子林承煜端着酒杯起身:“三妹前些日子总说头晕,”他笑得刻意,“昨日父皇问你江南漕运利弊,你只说‘容后再禀’,如今可有了头绪?”

林疏棠怀里的雪团忽然动了动,她顺势摸了把猫儿的脊背。

皇帝的视线落在她腕间的玉镯上——那是先皇后遗物,他今早刚让内侍送来的。

他没说话,只轻轻转了转扳指,指节在白玉碗沿上叩了两下。

那叩击声轻得像落雨,林承煜的笑容却僵了半分。

“二皇兄说笑了,漕运关乎国本,岂是我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林疏棠的声音轻轻的,恰好盖过那点轻响。

“昨日我翻旧档时倒见了桩奇事。”

“前年淮安段漕粮损耗比往年多三成,账册写‘遇雨霉变’”

“可那年淮安入夏后连月无雨呢。”

水榭里霎时静得不可思议。皇帝抬眼,目光扫过林承煜时,像落了层薄冰:“哦?有这事?”

他语气平淡,林承煜却猛地矮了半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御座上这位帝王,十几年前能不动声色地扳倒权倾朝野的外戚,如今捏碎他这点心思,不过是动根手指的事。

“陛下,”沈言起身时,朝服下摆扫过案几,“刑部卷宗确有记载。淮安漕粮损耗那日,有商船在码头卸下三船私盐。”

“而押运官是二皇子府的管事。”

他将账册呈上时,内侍托着锦盒走过林承煜身边,账册封皮上“海州盐商”四个字恰好晃过二皇子眼前。

皇帝接过账册,指尖捻着纸页的声响在水榭里回荡,每翻过一页,林承煜的后背就多一片湿痕。

“珊瑚树两株,纹银五千两。”皇帝忽然念出声,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落在淑妃身上。

她正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鬓边的金步摇却抖得厉害。

“淑妃,”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宫里上月采办的南海珠,倒是与这盐商账上的贡品对得上。”

淑妃“噗通”跪倒,林承煜也跟着跪下,膝头撞地的声响闷重,却没敢发出半点求饶声。

满座人都低着头,谁都清楚,御座上那位看似漫不经心的帝王,早已把这盘棋看得通透——他让林疏棠查漕运,让沈言掌刑部,本就是等着有人自己撞上来。

皇帝把账册丢回锦盒,玉扳指在盒盖上“当”地一响。

“承煜,”他终于正眼看向二皇子,“你府里的管事,明日让刑部带去淮安对质吧。”

没说定罪,没说追责,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林承连叩首的力气都没了。

林疏棠怀里的雪团不知何时跳了回来,正用头蹭她的下巴。

她低头时,瞥见御座上的皇帝正望着她,目光在猫儿雪白的绒毛上顿了顿,忽然对身边的内侍说:“把那碟炸鱼干给三公主送去——雪团怕是饿了。”

内侍捧着碟鱼干过来时,林疏棠看见碟底压着张字条,是皇帝的笔迹,只三个字:“做得好。”

皇帝重新低下头去挑莲子羹,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未有过。

可满座人都知道,从今夜起,二皇子府的灯笼,怕是再难亮得安稳了。

沈言退回座上时,他抬眼望向林疏棠,见她正低头喂雪团吃鱼干,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

宫宴散时,月已上中天。

青砚低声道:“沈公子方才让人送了坛酸梅汤来,说是解腻的。”

林疏棠抱着雪团往回走,猫儿正蜷在她臂弯里舔爪子,忽然浑身一僵,脊背的毛“唰”地竖了起来。

林疏棠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树影里站着个人,玄色官袍在月光下泛着暗纹,正是沈言。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刚转过身来,雪团已猛地从她怀里挣出去,弓着背炸着毛,对着沈言哈气。

“雪团!”林疏棠忙想去抱,猫儿却灵活地躲开,反倒往前蹿了两步,前爪在青石板上刨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警告。

沈言顿在原地,手里的食盒悬在半空,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无措。

他倒不是怕猫,只是这雪白的小东西一直都不待见他。

看着沈言的表情,林疏棠忍着笑,弯腰想去按住雪团。

那猫儿反倒纵身一跃,扒住沈言的官袍下摆,狠狠挠了一下。虽没抓破料子,却在玄色缎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沈言无奈松开食盒,任由那碟炸鱼干落在地上。

雪团转而扑向鱼干,却仍警惕地回头瞪他,喉咙里的“呜呜”声没停。

“我一直都很疑惑,你是上辈子得罪它了吗?”林疏棠终于把猫儿抱了回来,雪团在她怀里还不安分,尾巴扫得她手腕发痒。

沈言掸了掸袍角的爪痕,目光落在那碟滚了灰的鱼干上:“我也一直很疑惑这个问题,目前仍无解。”

他说的是实话。

林疏棠低头看怀里炸毛的猫儿,指尖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捋:“费心了。”

沈言没再坚持,只将食盒往廊柱边一放:“那便留着吧,或许它会赏个脸吧。”

他抬眼时,月光恰好落在她鬓边,那支簪子上镶的珍珠,正是前日皇帝赏的那批东珠里最圆润的一颗。

雪团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忽然对着他“喵呜”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足的敌意。

沈言失笑,拱手道:“看来是真惹恼了,那我先告退。”

林疏棠抱着猫儿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头戳了戳雪团的脑袋:“人家好心送鱼干,你倒好,又是挠又是哈的。”

雪团委屈地蹭了蹭她的颈窝,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像是在辩解。

林疏棠忽然想起,两年前沈言来送账册时,雪团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他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许是那时就结下了“梁子”。

这猫儿机灵得很,宫里谁对她真心,谁藏着算计,它仿佛都能嗅出来。

沈言虽无恶意,可他身上总带着朝堂的冷硬气,带着卷宗里的墨痕与刑狱的霜气,与这衔云宫的暖香格格不入。

她转身往回走,雪团在她怀里渐渐安分下来,只是还竖着耳朵,时不时往沈言离去的方向瞥一眼,像只护着领地的小兽。

廊柱边的食盒静静躺着,月光漫过盒面,映出里面那碟鱼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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