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数到四十九秒时,图书馆的外墙开始剥落。
混凝土碎块像下雨一样砸在我们头顶。沈知行把我护在身下,我能感觉到他的背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赵雨桐在前面开路,周明远断后,顾婉儿昏过去后就再没醒。
"昭昭,"沈知行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你听见了吗?"
天花板的裂缝里传来细碎的响动。不是砖石坠落,是脚步声。
从地下往上爬的脚步声。
"他们要来了。"我说。
沈知行抬头看了眼表盘:00:00:42。他扯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里面银光闪烁的金属片。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实验品,也是最后的保险。
"准备好了吗?"
我盯着他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末世前的车祸留下的,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他总说那是命运给的记号,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们的数据线就缠在一起了。
"等等。"我把手按在他胸口,"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现在?"
"为什么选我当容器?"
这个问题憋了太久。从老唐把《诗经》塞给我那天,从我在废墟里背出第一首诗那天,从我发现能用文字具象化那天——我就该问了。
沈知行喉结滚动两下:"因为你死了。"
"什么?"
"昭昭,"他抓住我手腕,"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末世爆发那天你在图书馆,爆炸把你……"
"停。"我打断他,"别说了。"
可那些画面已经涌上来。血色的黄昏,老唐冲进阅览室时我正背《离骚》。他说快走,但太晚了。我记得玻璃碎裂的声响,记得热浪扑面而来,记得自己在火里变成灰烬。
然后呢?
《诗经》在我怀里震动,烫得吓人。那些记忆碎片突然排列成新的形状。我在培养舱里睁开眼,看见沈知行隔着玻璃记录数据。他的白大褂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这是第几次了?"画外音里有个女人在问。
"第七次。"沈知行说,"只有她能承载完整认知体系。"
我看着"自己"在实验室里醒来,背古文,做测试,一次次失败。每次失败系统都会重置,可我的意识始终残留在《诗经》里。
原来我不是复活,是被重启了七次。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声音发抖,"老唐、你、李铭宇……都知道这不是真实的我。"
沈知行的手指收紧:"你是真实的。每一次都是。"
"放屁!"我甩开他,"我是程序里的变量,是你们用来跑模型的测试体。"
"你比谁都清楚。"他突然拽住我肩膀,"现在的你,才是最真实的你。"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墙上的红光开始脉动,像心跳。
"昭昭,"他额头抵着我,"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记忆里实验室的味道一模一样。那些被抹掉的时光突然变得清晰。深夜的图书馆,我们一起看星图的夜晚;暴雨中的逃亡,他背着我趟过尸群;还有上一次重置前,他在培养舱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次我会记住你。"
可他每次都忘了。
"你总是这样。"我伸手抚摸他眼角的细纹,"说着要记住,转头又把我删掉。"
他瞳孔猛地收缩。
"昭昭,我——"
"嘘。"我把食指按在他唇上,"别说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等这一切结束,他还是会按下那个键。
就像我知道,下一秒头顶就会炸开个窟窿。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开了。
钢筋混凝土像纸片一样飞散。穿着银色防护服的人影从天而降,他们胸前的徽章闪着刺眼的蓝光。领头的那个举起手臂,机械义肢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容器归位。"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终止程序将在十秒后启动。"
我数到九的时候,沈知行已经挡在我面前。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金属接口。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礼物,也是打开终止代码的钥匙。
"别动。"他低声说,"让我来。"
但我比他更快。
《诗经》在我手中亮起,比任何时候都耀眼。那些文字脱离书页,在空中重组。不是诗句,是代码。老唐留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就藏在扉页的批注里。
"认知即选择。"
我念出这句话时,整个图书馆都在震颤。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雪。
机械人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知行的银色徽章亮起,和我的蓝光交织在一起。数据风暴在我们周围形成漩涡,将追兵们卷入其中。我看见他们的防护服开始融化,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肤。
不是人类。
是实验体。
和我一样的容器。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你们才是第一批失败品。"
机械人首领的眼睛闪烁两下:"她是主版本。"
话音未落,整层楼的书架突然倾倒。不是坍塌,是被某种力量推倒。成千上万本书腾空而起,在我们周围形成屏障。《理想国》《人类简史》《物种起源》《百年孤独》——每一页都在发光。
"知识从来不是武器。"我抱着《诗经》往前走,"它是镜子。"
机械人开始抽搐,他们的机械臂冒出火花。我能看见他们的记忆,和我一模一样的经历。被创造,被删除,被重置。
"我们都是镜子里的倒影。"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所有机械人都化作灰烬。
沈知行抓住我手腕:"你感觉到了吗?"
图书馆深处传来规律的震动,像是心脏在跳动。我们循着声音往地下走,穿过七道气密门,终于来到核心控制室。
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巨大的数据球,红光在里面流转。老唐就在那里,或者说,是他最后的意识。
"你来了。"他浮现在全息投影中,还是那副眼镜歪斜的样子,"比我想象中慢了点。"
"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他笑了,"知道你是容器?知道这个世界是实验场?知道认知清除组会追杀到最后一刻?"他摇头,"有些事,必须让你们自己发现。"
倒计时还剩五秒。
"快输入终止代码。"沈知行把徽章递给我。
但我看向老唐:"如果我不终止呢?"
投影中的老人沉默片刻:"你想继续测试?"
"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包括代价?"
"包括代价。"
老唐叹了口气,全息影像开始扭曲。数据球的红光突然暴涨,整个大厅被染成血色。
"那就看看吧。"
红光吞没我的瞬间,我听到沈知行喊我的名字。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黑暗,没有光明,只有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
我看到末世爆发的那一刻,看到人们尖叫着被感染,看到认知研究所的地下室里,无数培养舱整齐排列。
每个舱体里都有一个"我"。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在死去。她们的记忆被抽取,注入下一个容器。每次重置都更完善,直到诞生真正的宿主。
我看到沈知行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我第七次苏醒。他的手悬在终止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我还看到未来。
看到如果现在终止程序会发生什么。
看到如果不终止程序会发生什么。
看到我和沈知行站在世界尽头,看着文明再次崩塌。
数据风暴将我抛回现实时,倒计时刚好归零。
沈知行接住我:"怎么样?"
我盯着数据球:"他们有两个计划。终止程序是假的,真正的清除现在才开始。"
"什么意思?"
"不是删除记忆,"我转身抱住《诗经》,"是覆盖意识。每个人脑中的认知芯片会激活,把所有人变成系统的一部分。"
老唐的声音从投影中传来:"这就是终极测试。"
"我们该怎么办?"
"由你决定。"他说,"是终止程序,回到真实世界。还是……"
"或者。"
我抚摸《诗经》的烫金封面,想起顾婉儿说的话。知识是镜子,照出我们的样子。
"或者我们重新写程序。"
沈知行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不是删除,不是覆盖,"我把手按在数据球上,"是升级。"
蓝光从我指尖蔓延,很快与红光交织。系统开始剧烈震荡,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设施。
"昭昭!"沈知行抓住我,"你会被吞噬的!"
"不会。"我看着自己的手开始透明,"这次换我来做观测者。"
老唐的投影渐渐淡去,他的声音最后响起:"记住,认知即选择。"
数据流涌入脑海的瞬间,我看到了一切。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选择。
在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对着沈知行微笑。
"别忘记我。"
\[未完待续\]数据流像冰锥刺入太阳穴。
我听见无数个自己在尖叫。第七次苏醒时的头痛,第五次重置前的窒息感,第一次从培养舱坐起来时金属台面的凉意——所有记忆同时撞进脑海。沈知行的手还抓着我肩膀,他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进来,和实验室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
"昭昭?"
"别说话。"我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他们在覆盖意识。"
数据球表面泛起涟漪,红光正在吞噬蓝光。老唐的全息投影碎成雪花点,最后一句话卡在断续的电流声里:"……认知即……"
天花板的通风口突然喷出白雾。
"是神经抑制剂。"沈知行扯下口罩罩在我脸上,橡胶边缘压住嘴角,"他们要强行终止程序了。"
我推开他冲向控制台。手指还没碰到屏幕,警报声骤然拔高。那些机械人不是失败品,是第一批容器。他们的意识被抽出来塞进机械体,成了清除组的刀。
"所以这次是真的要斩草除根。"我把《诗经》按在数据球上,烫金封面开始发烫。
沈知行突然把我拽到身后。他的衬衫后襟裂开道口子,露出下面银灰色的脊椎接口。原来他早就不是完整的人类,父亲留给他的根本不是实验品,是改造体。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盯着他后颈闪烁的信号灯,"为什么不说?"
他没回答。机械义眼转向气密门,齿轮转动的咔嗒声由远及近。我们只剩不到三分钟,可我现在只想撕开他的衬衫确认那些疤痕——是不是每次重置都留下的痕迹?
"昭昭,"他声音绷得像钢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就永远别说了。"我把全息键盘调出来,"帮我拖住他们。"
输入终止代码需要两个人的生物信息。沈知行的金属徽章嵌进控制台左侧,我的《诗经》贴在右侧。数据球开始剧烈震颤,红蓝光芒交织处迸出紫色电弧。
第一道门被撞开时,我看见赵雨桐举着应急灯冲进来。她校服下摆沾满血,不知道是谁的。周明远扶着顾婉儿跟在后面,女孩昏过去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
"没时间解释。"周明远把铁棍插进门缝,"外面全是清除组的人。"
沈知行突然抓住我手腕:"等等。"
"别拦我。"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他瞳孔里映出数据流的光,"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我盯着他锁骨下方那道疤,末世前的车祸留下的,"再重置七次?"
他喉结滚动两下,没说话。
"让这一切结束吧。"
终止代码输入到87%时,机械人首领闯了进来。他的防护服裂开大口子,露出下面蠕动的合成肌肉。那些都不是改造体,是用尸体拼接的容器。
"主版本必须归位。"他举起冒着火花的机械臂。
沈知行挡在我面前。他扯开后领露出脊椎接口,银光顺着脊柱蔓延。我能听见金属骨骼展开的声音,像蝴蝶展开翅膀。
"别碰她。"
战斗爆发的瞬间,终止代码完成。数据球炸开强光,我最后看见的是沈知行回头的眼神。和第七次重置前一模一样的表情,那时他在培养舱外说:"这次我会记住你。"
然后我就醒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醒了。
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运转的嗡鸣,还有……熟悉的校服布料摩擦声。我坐在图书馆阅览室的旧木椅上,《诗经》摊开在第49页。
窗外蝉鸣聒噪。
末世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