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河
入夏的风还带着燥热,京郊却突然被一场瘟疫笼罩。
起初只是几个村民上吐下泻,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几日,疫情便像疯长的藤蔓,迅速蔓延到周边数个村落。染病的人浑身发烫,腹泻不止,短短几日就没了气息。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街面上的摊贩都少了大半。
罗怡学听到消息时,正在给慈幼局的孩子诊脉。那孩子只是受了些风寒,她却听得心不在焉,指尖搭在孩子腕上,脑海里全是疫区的惨状——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医案里写过,瘟疫最是凶险,若不及时控制,便是尸横遍野。
“张嬷嬷,”她猛地站起身,药箱往臂弯里一挎,“我得去疫区看看。”
张嬷嬷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拉住她:“姑娘万万不可!那地方是龙潭虎穴,多少大夫去了都没能回来,你一个女子……”
“正因为危险,才该去。”罗怡学的语气异常坚定,“我是大夫,总不能看着百姓等死。”
她去首辅府辞行时,赵子夜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听到通报,他立刻中止了谈话,快步走到外厅。
罗怡学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药箱放在脚边,俨然一副随时要出发的模样。“子夜,我……”
“我陪你去。”赵子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刚从太医院那里得知疫情的严重性,正想着如何调配药材,没想到她竟要亲自去。
“不行!”罗怡学急了,“你是首辅,朝堂离不开你。再说,疫区凶险,你不能去冒险。”
赵子夜看着她,眼神深邃:“你能去,我为何不能?”
“我是大夫,这是我的本分。”
“你是我的妻子,护你周全,也是我的本分。”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最后还是罗怡学先软了下来,眼眶泛红:“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每日给你传信。但你得答应我,安心处理朝政,守好这京城,等我回来。”
赵子夜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好。”
次日天未亮,罗怡学便带着几个懂医术的随从,坐着马车往疫区去了。赵子夜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手里紧紧攥着她昨晚连夜写好的药方,指节泛白。
疫区被一道简陋的木栅栏围着,外面站着持刀的兵丁,严禁任何人出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让人胃里发紧。
罗怡学出示了赵子夜给的令牌,才得以进入。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惨烈——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挤满了病患,有人躺在草席上呻吟,有人蜷缩在角落发抖,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疼。
“罗姑娘,您可来了!”负责疫区的官员迎上来,眼眶通红,“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
罗怡学没多说什么,放下药箱就开始诊病。她先是查看了几个重症病患的症状,又询问了发病的时间和饮食,眉头越皱越紧——这瘟疫来得急,传染性极强,症状与医案里记载的“时疫”相似,却又多了几分诡异的凶险。
“把所有病患按症状轻重分开,重症者单独隔离。”她迅速做出决断,“烧艾草消毒,所有餐具、衣物必须煮沸后再用。另外,派人去京城取药,我开的方子,每种药材都要备足。”
她一边说,一边提笔写药方,字迹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随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劝道:“姑娘,您一路没歇着,先喝口水吧。”
罗怡学摇摇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药方递出去:“快去,早一刻拿到药,就能多救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罗怡学成了疫区最忙碌的人。她白天给病患诊脉、配药、喂药,晚上就在临时搭起的帐子里整理病例,研究药方。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忙碌。
有一次,她给一个重症病人喂药时,对方突然剧烈咳嗽,一口秽物溅在了她的衣袖上。随从吓得赶紧递上帕子,让她去清洗,她却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把药喂完,才转身去处理。
“姑娘,您就不怕被染上吗?”随从忧心忡忡地问。
罗怡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了笑:“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了。你看这些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她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总得有人护着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赵子夜每日都会收到她的信,信里总是说“一切安好,勿念”,只在末尾简单提一句药材够不够用,孩子们的情况如何。他知道她是报喜不报忧,却只能强忍着担心,一边催着太医院送药材,一边调派更多的人手支援疫区。
有大臣劝他:“大人,疫区凶险,首辅夫人万金之躯,何必冒此风险?不如……”
“闭嘴。”赵子夜冷冷地打断他,“她在前方救人,你们却在这里说风凉话。若有闲暇,不如想想如何安抚民心,筹备物资。”
大臣们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首辅大人这些日子心情极差,周身的寒气比往常重了数倍。
半个月后,罗怡学终于研制出了有效的药方。当第一个重症病人退烧时,整个疫区都沸腾了。人们围着罗怡学,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甚至要给她磕头,被她赶紧拦住。
“这是我该做的。”她笑着说,眼里却布满了红血丝,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就在那天傍晚,她整理完最后一份病例,刚想坐下歇口气,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罗怡学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首辅府熟悉的帐顶,绣着她亲手绣的兰草纹样。
“醒了?”赵子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后怕。
她转过头,看到他坐在床边,眼下的青影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了不止一圈。“你怎么……”
“你高烧不退,随从把你送回来的。”赵子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滚烫,他的手却冰凉,“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
罗怡学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疫区……”
“已经稳住了。”赵子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药方很有效,太医院的人已经接手了。你啊,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说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烧退了些,才松了口气。
罗怡学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又暖又涩:“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赵子夜的语气软了下来,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
“可医者仁心,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好被角,“但你要记得,你不仅是医者,还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失去你。”
罗怡学的眼眶一热,点了点头,伸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她知道,他懂她的医者仁心,就像她懂他的家国天下。他们或许身处不同的战场,却始终并肩而立,彼此支撑,彼此守护,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