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露水往领口里钻。我攥紧怀里的玉简，指节发白。龙虎山的青石阶被夜露浸得发亮，像铺了层油。十年前跟着师父练轻功时，他总说这台阶是活的，踩重了会咬人。

钟声又响了一声。不对，这不是道观的晨钟。我记得张真人说过，他们从不敲钟。那声音像是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

铁鹰塞给我的玉简微微发烫，背面那个血指印在月光下泛着红光。三年前雁门关那晚，他就蹲在军帐外磨刀，磨得特别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刀钝了砍不死人。

现在想来，有些刀，本就不该出鞘。

道观门虚掩着。我推门时，铜环撞在门环上发出闷响。院子里飘着茶香，混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张真人站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壶嘴腾起袅袅热气。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下喝口茶。"

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红绸。跟昨夜卖馄饨的老汉袖口一样的料子。那天在漠北，铁鹰中箭时也是这种红绸裹着伤口。

"铁鹰是谁的人？"我嗓子发干。

张真人把茶杯推过来。茶汤很清，能看到杯底刻着的北斗七星。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他，他就用这杯子给我倒茶，说是北斗七星能指明方向。

"你真想知道？"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把玉简拍在桌上。血指印在月光下像团凝固的火。"他临走前说，有些事我知道得太晚。"

老人叹了口气。茶汤晃了晃，映出我眼下的青黑。那天在漠北，我守着他七天七夜，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头儿，水壶在哪"。现在倒好，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坐下吧。"张真人斟满另一只空杯，"听个故事。"

我没动。

"二十年前，有个孩子在草原上被人挖了眼。"他声音轻得像落叶，"武当救了他，教他认星斗、练功夫。后来他成了影卫，跟了你十年。"

我手一抖，茶泼在袖子上。滚烫的，但我不觉得疼。

"铁鹰..."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到底是谁的人？"

"你。"张真人看着我，"从来都是你的人。"

这话像块石头砸下来。那天在大漠追敌，他指着北斗星说："头儿，认准一个方向，别管别的。"

"那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老人打断我，"有些事，你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今早朱元璋说的话："带不回人头，你自己来领赏。"那时候胡惟庸就在旁边站着，袖口金线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武当令牌是怎么回事？"我掏出袖子里的牌子，"为什么他会有？"

张真人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信封。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毛。展开来看，竟是三年前雁门关战报的底稿。与卷宗不同的是，这页纸上写着："铁鹰夜探敌营，未归。"

那天他确实没回来。我在营帐外守到天明，等到的只有一封战功嘉奖。

"玄武计划。"张真人指着信末一行小字，"七个影卫，七个暗桩。你们锦衣卫最信任的人，都是我们埋的钉子。"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窗外槐花簌簌地落，像是谁在楼上撒米。我记得铁鹰说过，北边有种白桦树，叶子落下来也这般声响。

"所以这些年..."我声音发颤，"我身边的人..."

"只有他。"张真人合上茶壶，"其他六个都死了。就剩他，护着你十年。"

茶凉了。我盯着杯底的北斗七星，一颗一颗数过去。那天在漠北，铁鹰中了七支狼牙箭，我守了三天三夜。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头儿，水壶在哪"。

现在我想起来，第七支箭是从他后背穿过去的。

"玉简怎么回事？"我问。

张真人没说话，转身往殿后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穿过七道石门。最后一道门推开时，冷气扑面而来。墙上嵌着个青铜匣子，匣子上刻着半幅地图。

和玉简背面的血指印一模一样。

"这是..."我伸手去碰匣子。

"别急。"张真人按住我的手，"先看这个。"

他从匣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幅山河舆图，北边标注着个红点。我凑近看，发现那正是雁门关。

"当年李善留下的。"他说，"《龙虎秘录》真正的藏身之处。"

我盯着那个红点。十年前在漠北，铁鹰被人捅了七刀，我用线缝了三天三夜。那会儿他浑身是血，却能清清楚楚说出每个伤口的位置。

原来有些人，早就知道要死在哪里。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张真人看着我，目光像那天在漠北的北斗星。"因为你该知道了。"

门外传来钟声。这次是真的道观晨钟。我回头时，老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那张纸和青铜匣子。

匣子打开时，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半卷《龙虎秘录》躺在里面，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龙虎合璧，方可窥天机。"

我摸着那些字，指尖微微发抖。窗外晨光透进来，照亮了墙角的铜铃。铃舌晃动，发出一声呜咽。

就像那天在漠北，铁鹰断气时最后一声呼吸。

晨钟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急。

我盯着杯底的北斗七星，一颗一颗数过去。那天在漠北，铁鹰中了七支狼牙箭，我守了三天三夜。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头儿，水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