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的腿终于好利索了,能正常走路的那天,他立马约了杨博文、陈奕恒,还有左奇函和陈浚铭,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凑到一起去吃火锅。
店里的锅底刚一沸腾,红油翻滚着冒出热气,张桂源一边笑着说自己这阵子可把火锅馋坏了,一边拿起筷子夹起毛肚涮得不亦乐乎。杨博文在旁边给他递蘸料,陈奕恒忙着往锅里下丸子,左奇函和陈浚铭则在争论谁点的肥牛更好吃,满屋子都是升腾的热气和少年们的笑声,比锅里的辣椒还要滚烫鲜活
张桂源哈哈我们一起玩游戏吧不然一直吃饭有点无聊
左奇函玩什么我都可以
陈奕恒左千玩我就玩
陈浚铭加我一个刚好吃饭有点无聊
杨博文我都可以
左奇函我们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吧!怎么样
张桂源不是我刚想说这个
左奇函谁叫你反应慢
张桂源左奇函!
左奇函好了好了我错了错了
左奇函我原谅你了
杨博文哈哈你们小孩子吗
陈浚铭好了我们玩游戏
酒瓶在桌面上转得飞快,最后稳稳停在左奇函面前。他指尖在桌沿蹭了蹭,选了真心话,听完问题后仰头笑出声,手指点了点张桂源,眼里的促狭藏不住。
陈奕恒被瓶口对准时,干脆地挑了大冒险,起身走到包间角落,对着墙壁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转身时撞上正探头看的陈浚铭,两人踉跄着扶住对方,引得一片哄笑。
张桂源转瓶子时手腕轻轻一甩,瓶口恰好指向自己。他挑眉选了大冒险,接过杨博文递来的帽子反扣在头上,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走了段别扭的模特步,衣角扫过桌沿的汽水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陈浚铭被轮到时,攥着衣角选了真心话,低头小声说完,耳尖泛起红,被左奇函伸手揉了揉头发。杨博文转瓶子时故意用力,瓶子转了十几圈才停下,对准陈奕恒时,他立刻举手投降,乖乖接受大冒险,拿起桌上的纸巾盒当话筒,哼起跑调的歌。
包间里的笑声此起彼伏,酒瓶转动的嗡鸣、少年们的轻呼和偶尔的跺脚声混在一起,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映着眼底的亮,像藏了星星
酒瓶停在张桂源面前,桌上几人眼里的期待瞬间亮起来。他看着惩罚纸条上的字——被人抱着做二十五下蹲,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抬眼扫过去,左奇函正对着他挤眉弄眼,手却悄悄往身后藏;陈奕恒挺直了背,像是在示意自己有力气,却又忍不住抿着嘴笑;陈浚铭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身板却明显不够看;杨博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空汽水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张桂源的视线在四人之间打了个转,又落回桌上的空酒瓶上,眉梢微挑,似乎还在掂量。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催,气里飘着促狭的笑,等着他做决定
左奇函桂源你选择谁啊
张桂源我…我不知道
张桂源要不我不做了……
陈浚铭不行的桂源哥哥!愿赌服输
张桂源要不左千你抱我坐!
左奇函我……看起来还有力气的样子吗
张桂源啊……那怎么办我还是喝酒吧
张桂源啊……
张桂源还在犹豫着目光扫过众人,胳膊突然被一股力道圈住,下一秒身体便腾空而起——杨博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前,双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张桂源下意识地伸手攥住杨博文的衣领,后背微微一僵,眼里的犹豫瞬间被惊讶取代,连带着嘴角都顿了半拍。旁边的起哄声猛地拔高,左奇函甚至吹了声口哨,陈奕恒和陈浚铭笑着往前凑了凑,看杨博文已经开始屈膝准备下蹲,张桂源才松了松攥着衣领的手,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
杨博文不要动
张桂源嗯…我保证不动了
最后一个下蹲起身,杨博文的胳膊已经抖就扶着桌子直喘气,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 张桂源站在原地稳了稳,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旁边三人早就笑倒在椅背上,左奇函递过纸巾,陈奕恒还在念叨陈浚铭凑过来 杨博文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张桂源顺手拿起桌上的汽水给他拧开,气泡“嘶”地冒出来,混着满屋子的热意和余笑,把刚才那点小紧张冲得一干二净。
左奇函哈哈博文我家桂源重不重啊
杨博文挺轻的
左奇函张桂源!你又没有给我好好吃饭
张桂源我觉得我挺重的啊……
杨博文没有和小姑凉一样轻
陈浚铭哈哈我们还继续玩吗
陈奕恒对啊我都快点吃饱了
左奇函来来什么不来呢
酒瓶转得飞快,最后一声轻响,稳稳指向左奇函。
他刚笑着调侃完杨博文的胳膊酸,这会儿脸上的笑意就僵了半分,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陈奕恒立刻探过身,把刚才那张写着惩罚的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陈浚铭凑过来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张桂源和杨博文也停下说笑,等着看他接招。
左奇函挠了挠头,指尖在桌沿划了圈,最终还是直起身,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只是耳尖悄悄红了点
张桂源哈哈左奇函快点抽吧
左奇函让我看看抽什么好玩的
陈奕恒展开惩罚条念出内容时,左奇函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张桂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太清楚左奇函家的情况——爸爸总在酒桌上,妈妈常年在外,电话接通时要么是嘈杂的酒气声,要么是客气又疏离的询问。那句“我爱你”,对别人是撒娇,对左奇函却像道难题。
我是大白兔奶糖 融化了就黏你身上夏天有梅子味的晚风,两三颗啤酒味的星电影票已经褪色了,我们那段日子在你脑海里也褪色了吧
左奇函捏着手机站起来,背对着大家走到包间角落,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低低地喊了声“妈”,后面的话卡了很久,
听筒里不知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转身时脸上又挂回笑,只是比刚才淡了些。张桂源假装没看见他发红的眼角,抓起酒瓶用力一转瓶身转动的嗡鸣里,他悄悄往左奇函那边推了推没开封的汽水
左奇函妈妈……我爱你
妈妈:不要给我打电话了烦不烦在打牌呢!
左奇函……
妈妈:你到底想干嘛……哈哈我赢了给钱你不说话我就挂了
左奇函嗯……妈妈…我
电话挂了
左奇函爱你…
张桂源好了左千我们不玩了好好吃饭
左奇函嗯我去上一个厕所
#陈浚铭嗯快点回来……
左奇函知道啦
左奇函去了厕所
张桂源奕恒你去厕所一下我有点不放心
陈奕恒嗯好的我去看看一下
陈奕恒推开厕所门,隔间里传出的压抑抽气声让他脚步一顿。他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道缝,左奇函站在里面,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看见他时猛地别过脸,手背用力蹭着眼角
陈奕恒好了左千不要哭了好不好
左奇函我妈妈……好像不要我了
陈奕恒没事你妈妈不要你有我们这些朋友
左奇函嗯…谢谢你
陈奕恒没事我们是好朋友
左奇函嗯
走到走廊拐角,陈奕恒忽然停下脚步。
左奇函没注意,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刚对上陈奕恒的目光,就被对方伸手拉了一把。下一秒,他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火锅味的怀抱里,陈奕恒的胳膊轻轻圈住了他的后背。
那瞬间的温暖像突然破闸的水,左奇函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下来,刚才强憋回去的哽咽全涌了上来。他把脸埋在陈奕恒的肩头,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争先恐后地砸在对方的衣服上,湿了一小块。
陈奕恒没动,只是圈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少年压抑的哭声,混着远处包间隐约传来的喧闹,像被揉皱又慢慢舒展开的纸
左奇函谢谢你……
陈奕恒嗯真的要谢谢我就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左奇函嗯我们回去吧不要让他们担心了
陈奕恒好
酒瓶刚停下,张桂源的视线就落在了左奇函脸上——那点没褪干净的红,藏在睫毛底下,像被水浸过的痕迹。
他没说话,起身绕到桌子另一边,在左奇函抬头的瞬间,张开胳膊轻轻抱住了他。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下巴还在他发顶蹭了蹭。
左奇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往张桂源怀里靠了靠,肩膀微微塌着。旁边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远了,只有杨博文悄悄把音乐调小了点,陈浚铭拿着的筷子停在半空,陈奕恒看着两人,嘴角弯了弯。
张桂源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了句什么,左奇函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临时港湾的小兽
张桂源下次不让我们担心好不好
左奇函嗯我答应你
杨博文好了我们现在回去吧
陈浚铭我现在要回去吃我的酸辣粉
陈奕恒哈哈你怎么还没有吃完
陈奕恒好了快点回去吧明天还有课呢
窗外的雨势陡然涨了起来,刚才还细如牛毛的雨丝,转眼间就变成了密集的雨线,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包间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好像怕惊扰了这场急雨。陈浚铭收回在玻璃上画画的手,看着水流把刚才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眼睛睁得圆圆的。张桂源起身把剩下的半扇窗也关上,雨声被挡在外面,却依然能听见那股哗啦啦的势头,像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着玻璃。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水汽顺着锅盖缝隙往上冒,在顶灯的光晕里凝成细小的水珠。左奇函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刚才泛红的眼角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汽水瓶壁,雨声混着屋里的暖热,倒让人觉得格外安稳
张桂源这下怎么回去
杨博文我去看看店里面有没有多余的雨伞
陈奕恒嗯快点去吧
过来一会杨博文只借了三把伞
陈浚铭好像雨伞不够
陈奕恒这样吧陈浚铭你自己拿一把伞,我和左奇函一起回去,杨博文你和张桂源一起
张桂源我没有问题
杨博文好吧我们走吧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张桂源和杨博文共撑着一把伞往回走,伞面不大,两人不得不往中间靠了靠。
张桂源的胳膊偶尔会碰到杨博文的,又下意识地缩了缩,却很快被风推着再次靠近。杨博文把伞往张桂源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走路时胳膊肘时不时蹭到对方的后背,两人脚步都放得慢,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些不经意的触碰,却又在风卷着雨扑过来时,默契地往中间缩得更紧。
伞下的空间很小,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水汽和洗发水味,张桂源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张桂源博文你觉得冷不冷
杨博文怎么你觉得冷要不我把衣服给你
张桂源你把衣服给我了你不冷啊
杨博文我不冷要是你感冒怎么办
张桂源不用了
杨博文听话
张桂源好吧给我吧
外套还带着体温,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被轻轻搭在张桂源肩上。杨博文顺手把两边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确保能遮住他的肩膀和后背,自己只穿着件单薄的内搭,任由雨丝打在胳膊上。
张桂源想说不用,刚抬眼就对上杨博文看过来的目光,对方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抓紧衣服。他只好抬手攥住衣襟,外套上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混着伞外哗哗的雨声,倒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轻轻分开,外套在两人之间搭成一道小小的屏障,隔绝了风雨,也拉近了距离
张桂源博文我头疼……
杨博文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张桂源好像有点……
雨幕把路浇得发亮,杨博文抱着张桂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张桂源的重量压在手臂上,加上雨水的拖拽,没走多远,杨博文的胳膊就开始发酸,额角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
张桂源趴在他肩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还有手臂肌肉绷紧的微颤。他想挣扎着下来,刚动了动,就被杨博文更紧地按住了后背。“老实待着,”对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带着点哑,“动来动去更累。”
张桂源只好乖乖不动,把脸埋得更深些,滚烫的脸颊贴着杨博文湿冷的衬衫,像要把那点热度传过去。雨还在下,风裹着寒意扑过来,杨博文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脚步没停,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人,调整一下姿势,确保他不会被雨淋到。
三十分钟的路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好像在两人沉默的依偎里,不知不觉缩短了距离。远处居民楼的灯光在雨里明明灭灭,杨博文抱着他一步步靠近,怀里的温度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一路最清晰的印记
张桂源小鱼哥哥……
雨丝斜斜地打在杨博文脸上,他低头喘着气调整姿势时,怀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小鱼哥哥……”
杨博文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重量仿佛瞬间变轻,又好像沉得攥不住。这个名字像被雨水泡软的旧糖纸,裹着好多年前的夏天——张桂源扎着羊角辫,举着网兜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他“小鱼哥哥”的样子。
他僵了几秒,视线落在张桂源脸上。少年的睫毛湿漉漉地搭着,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刚才那句梦话不过是烧得糊涂时的呓语。
杨博文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抬手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避开迎面扑来的风。怀里的人没再出声,只有温热的呼吸规律地落在他颈窝。他重新迈开步子,踩在积水里的声响似乎更沉了些,雨幕里,那个被遗忘很久的名字,像颗石子落进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