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带着某种专注,让他后背的皮肤微微发烫。
“你剪刘海了?”陆珩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比以前清爽些。”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偷,指尖瞬间冰凉。他没想到陆珩会注意到这个,慌乱中差点把茶杯碰倒,幸好及时用手扶住了杯壁。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太长了……挡眼睛……”
这句解释说得磕磕绊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其实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想让陆珩的视线少在他脸上停留一秒,可现在看来,反而更引人注目了。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地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才勉强压下逃跑的冲动。
“很适合你。”陆珩的声音很轻,带着种安抚的力量,“不用刻意藏着眼睛,你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
苏屿尘愣住了。
他的眼睛总是红的,要么是哭的,要么是因为恐惧,布满红血丝,像只受惊的兔子,怎么会干净?可陆珩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不像在骗他。
眼眶里忽然有点发热,他赶紧眨了眨眼,把湿意逼回去。指尖在口袋里摸到画纸,那片新叶的纹路硌着掌心,像在提醒他什么。
“我……”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珩的视线,这次对视超过了五秒,“我把你送的画……折成纸船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像要撞破肋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举动,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惶恐,生怕陆珩觉得他幼稚、可笑。
陆珩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是吗?那它一定很特别。”他翻过一页素描本,推到苏屿尘面前,“下次带来给我看看?或者……我们可以一起把它画下来。”
画下来?
苏屿尘看着素描本上空白的页面,心脏轻轻颤了颤。一起画画?意味着他要和陆珩靠得很近,意味着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笨拙的笔触,意味着……更多的联系。
恐慌和一丝微弱的期待在他心里打架,像两个小人在拉扯。他想拒绝,想说“我不会画”,可看着陆珩温和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画得不好。”
“没关系。”陆珩的声音像温水,“我教你,像教你养文竹那样。”
像教他养文竹那样……
这个比喻让苏屿尘的心脏软了下来。他想起每天给文竹浇水时的小心翼翼,想起看到新叶舒展时的窃喜,那些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情绪,都是陆珩带给的。
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诊室里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斑爬上素描本,照亮了陆珩落在纸上的铅笔尖。雪松香混着桂花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温柔得像个不会醒来的梦。
苏屿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甜香,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他看着陆珩低头画画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忽然觉得,也许“下次”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有个人在等他,带着耐心和温柔,像等着一株慢慢舒展的文竹。
他的视线落在陆珩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很白,血管清晰可见,握着铅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对比自己细瘦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手腕,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羡慕,还有点自惭形秽。
“你看这里。”陆珩忽然用笔尖指着素描本上的文竹,“画茎秆的时候,要顺着它生长的方向,不用太用力,轻轻带过就好,像这样……”
他握着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流畅的曲线,笔尖与纸面接触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浅看不清,也不会太深划破纸。苏屿尘看得有些出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试试?”陆珩把铅笔递过来,笔尖朝着他的方向,“不用怕画错,我这里有橡皮。”
苏屿尘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铅笔,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陆珩没有收回手,只是耐心地等着,眼神里没有丝毫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接过铅笔。笔杆的温度比他的指尖高些,带着陆珩的体温,让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别紧张。”陆珩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雪松香的气息,“就像你给文竹浇水时那样,专注在当下就好。”
文竹……
苏屿尘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陶盆里,那片新叶在阳光下舒展着,嫩得发亮。他定了定神,握着铅笔,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和陆珩画的流畅曲线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立刻把纸撕掉,可陆珩却在旁边轻声说:“比我第一次画得好。你看,这里的弧度其实很像它新叶的生长方向,很敏锐。”
苏屿尘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画的歪扭线条,又看了看文竹的新叶,好像……真的有那么点像?
“再试试?”陆珩的声音里带着鼓励,“顺着刚才的感觉。”
他咬了咬下唇,口罩下的嘴唇微微颤抖,却还是握紧铅笔,落下了第二笔。这次比刚才稳了些,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却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划。
诊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爬过桌面,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陆珩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他调整握笔的力度,微凉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像电流一样,让他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不知过了多久,当苏屿尘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有了一株初具雏形的文竹。线条依旧稚嫩,却能看出努力模仿生长姿态的痕迹,尤其是那片新叶,被他画得格外用心,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很好。”陆珩收回手,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水,“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苏屿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带着一种陌生的雀跃。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夸奖“做得好”,不是因为顺从,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他自己画的画。
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发红的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虽然幅度很小,连自己都没察觉。
诊疗结束时,陆珩把那杯没喝完的桂花乌龙倒进随身的保温杯里,递给苏屿尘:“带回去喝吧,凉了也没关系。”
他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陆珩的指腹,微凉的触感像电流,让他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下周见。”陆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
苏屿尘几乎是逃着冲出诊室的,手里紧紧攥着保温杯,掌心被烫得发红也没察觉。直到冲进电梯,他才敢低头看——保温杯上印着株小小的文竹,和他养的那株很像。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里映出他红透的耳朵尖,和口罩上方那双亮了些的眼睛。口袋里的画纸被他抚平,小心地夹进素描本里,那是陆珩刚才硬塞给他的,说“下次用来画画”。
他靠在轿厢壁上,闻着保温杯里飘出的桂花香气,忽然觉得,倒计时也许没那么难熬。至少,他开始有点期待,期待着下次能再靠近一点,那片能让他安心舒展的“土壤”。
而走廊尽头,陆珩站在诊室门口,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变小,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碰到苏屿尘的地方,眼底的温柔慢慢沉淀成浓稠的墨。
“很快了。”他对着空荡的走廊低语,声音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根会找到叶,叶也总会朝着根的方向生长。”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雪松香,在空气里弥漫,像根须在土壤里悄悄蔓延,温柔地、坚定地,缠向那片渐渐舒展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