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热烘烘的风灌到每个人脸上。萧知夏额头抵着微凉的桌面,视线在数学练习册的函数图像上打了个旋,又落回空白的答题区。窗外的知了像是铆足了劲,把“吱——吱——”的叫声拖得老长,每一声都像浸了水的棉线,缠得人胸口发闷。
前桌两个女生的手肘支在桌面上,脑袋凑成一团,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精准地钻进知夏耳朵里。“隔壁实验中学的江遇秋,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第一呢。”“听说他目标是市一中,那可是咱们全市最好的学校。”
“江遇秋”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扑通”落进知夏心里。她下意识抠着练习册的边角,泛黄的纸页被指甲捻出细碎的毛边,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桌肚里的成绩单露着一角,红色的“192”刺得她眼睛发疼——满分300分,这个数字连县里一中的门槛都够不着,更别说市一中那道250分的硬线了。
她见过市一中的校门。上个月母亲带她去城里扯布料,特意绕路经过那里。黑色的铁艺大门上爬着翠绿的藤蔓,门柱顶端的石狮子瞪着圆眼,气派得让人不敢靠近。有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从里面走出来,书包背得笔直,步伐轻快笃定,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那时知夏就想,能走进这扇门的人,大概连影子都比别人挺拔些。
记忆忽然翻涌上来,带着夏末草叶的清香。六年级统考那天,她蹲在考场外的狗尾巴草丛里哭,江遇秋递来的纸巾上印着细碎的狗尾巴草图案,被她的眼泪洇湿后,纹路皱巴巴地贴在纸上,摸起来涩涩的。他白衬衫上的味道,像是晒足了太阳的棉花,干净又温暖,轻轻一嗅就能驱散心里的潮。
知夏猛地坐直身子,铅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划过,“沙啦”一声,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这个念头一旦燃起,就像野草遇上了春雨,疯长得再也压不住——她想考市一中,想和江遇秋走进同一扇校门。
天还没亮透时,巷口的路灯就亮了。知夏背着书包走过,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个踉跄前行的惊叹号。她把英语课本摊在路灯下,单词一个个往脑子里塞,直到晨跑的老人经过,笑着说“这丫头真早”,才发现露水已经打湿了书页的边角。
课间十分钟,别的同学都跑到走廊跳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知夏却抱着练习册往办公室冲。数学老师正低头改作业,见她进来,推了推眼镜:“又是萧知夏啊?”她把错题本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蜷起来,掌心的汗浸软了纸页,翻开时能听到纸角黏连的“嘶嘶”声。“这道题的辅助线,我还是没搞懂……”
放学路上总能遇见江遇秋。他和几个男生走在前面,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瘦却有力,背着的书包是崭新的深蓝色,和她那个缝了又缝的帆布包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物件。他们讨论着她听不懂的题目,“这道物理题,其实可以用坐标系转换来解……”他的嗓音清亮,像冰镇汽水“啵”地拧开瓶盖时的脆响,听得她耳根发烫。
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那天,天空飘着细雨。知夏捏着“208”的成绩单,躲到操场角落的双杠后面。离250分还有42分,可距离考试只剩一个月了。她蹲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看着不远处的狗尾巴草被雨水打蔫,绿得发黑的叶片垂下来,像她此刻的心情。
可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市一中的校门口,江遇秋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六年级那天一样,递过来一包印着狗尾巴草的纸巾。她伸手去接,却猛地醒了,窗外的星星亮得发白,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第二次模拟考成绩出来,她攥着“221”的成绩单,手抖得厉害。躲到教学楼后的槐树下,她把成绩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那个“221”是真的,然后捂住嘴,眼泪却从指缝里涌出来,哭得肩膀都在抖。离250分还有29分,只剩一个月了。
考试当天的阳光好得不像话,把校园里的香樟树照得油亮。知夏站在公告栏前,手指划过考生名单,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江遇秋”——就在隔壁考场。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片狗尾巴草标本隔着布料硌在掌心,像颗小小的定心丸。
试卷发下来时,油墨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飘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她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片在风中摇晃的狗尾巴草,是梦里市一中气派的大门,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背着书包远去的背影。
走出考场时,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她被夹在中间,脚步有些踉跄。忽然在攒动的人头里看见了江遇秋,他正和同学讨论着考题,眉头微微蹙着,又忽然舒展开,露出明朗的笑。知夏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边的狗尾巴草已经长得很高了,草籽饱满得快要炸开,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在和她打招呼。知夏摘了一根,握在手里,草籽沾了满手,痒痒的。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云朵飘得很慢,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倾尽全力了。